倒瀉銀河事有無,掀天濁浪只須臾。
人間更有風濤險,翻說黃河是畏途。
——《渡黃河》宋琬(清
……
見白復能從‘永字八法’中悟出劍法,足見白復已將其融會貫通。
於是,顏真卿從歐陽詢的書法論著《八訣》、《傳授訣》、《用筆論》、《三十六法》講起,一直講到張旭傳給自己的“十二筆意”——“平、直、均、密、鋒、力、轉、決、補、損、巧、稱”:
“一、橫,皆須縱橫有象;二、直,必縱之不令邪曲之謂;三、均,間不容光之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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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巧,欲書先預想字形,令其平穩,或意外生體,令有異勢,是之謂巧;十二、稱,大字促之令小,小字展之使大,兼令茂密,所以為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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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真卿道:“歐陽詢大夫和虞世南大夫的楷書,代表著大唐書法的法度。
這兩位大夫的書法,都是從羲之先生的書法裡脫胎出來的,其中歐陽詢漸漸變體,虞世南則一生恪守王羲之的道統。
歐陽詢的字,法度森嚴,起筆收筆、間架結構,一絲不苟。每一筆筆鋒不向外放,常向內收。細看時,筆筆皆有控制,無羲之先生的信手拈來,自在隨性。
在張長史看來,自我控制反而成為創造一途最大的阻礙,將運筆的規則徹底內化,忘卻規則束縛,道法自然才應是書者的追求。
要挑戰書道的極限,就要從癲狂、從迷醉裡、從偶然裡找突破,而這一切,就要先進入《莊子·大宗師》中,復聖顏回所云的‘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的狀態。
這種狀態亦稱為‘坐忘’,除了禪定之外,也可以透過酒來推波助瀾。
飲酒可以助興,可以幫助飲者掙脫束縛,忘掉規則,陷入物我兩忘、天人合一之境,喚出真性情,揮灑成文。對張長史、李太白等飲中八仙而言,飲酒未必是貪杯,而是人神對話的‘方便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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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白復一問一答中,顏真卿把張旭關於學書之要領,運筆之方法和古今之異同,以及顏真卿本人之心得,或敘述,或解釋,或比喻,娓娓道來,無不切入書法之要。
顏真卿道:“自此得攻墨之術。於茲七載,真草自知可成矣。”
白復聽罷,不禁欣然神往。這最終的領悟,必然是頓悟。可以想象,顏真卿開悟時的悲欣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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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真卿對白複道:“白少俠,待諸般法門瞭然於胸後,你可進一步臨習歷代名家書帖。然後,將這些法門徹底忘掉,睹物思情,隨心應手,方能遨遊翰墨。”
白復奇道:“真傳道法不是應該牢記嗎?為何大人讓我忘掉?”
顏真卿笑道:“孺子可教。難怪裴將軍會將一生絕學傳你。
羲之先生的‘永字八法’也好,歐陽詢大夫的《八訣》、《三十六法》也好,這些論著都是書法大師們所創的書寫規則,也是書法一途的入門功夫。這些功夫需要收拾入門,刻苦習練,打下堅實基礎。
這是學書法的第一個坎,這個坎就會將很多意志不夠堅定之人淘汰出局。
然而,一旦基礎打牢,就需要將書寫規則徹底內化,要求書者忘卻這些規則,不被這些規則束縛,甚至突破這些規則。正所謂‘外化於行,內化於心’。
否則,你只能是某一流派最好的傳承者,而不是開宗立派的創造者。這是學書法的第二個坎,也是最難的一個坎。一旦闖過,便魚躍龍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