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年
三十七
第二日,桂花的屍體被下人拖去餵狗,因為她是個挑撥離間的惡僕。
我和我姐姐都沒有去送她,去看反倒叫我爹起疑,我姐姐來我房中。
她好像哭過一場,我沒哭,桂花今日的局面,也算是在我意料之內。
我姐姐獨自在角落悶坐,平複心情後與我商議對策,卻忽然盯著角落道:「桂花。」
我循聲望去,發就房內積灰的角落,正躺著一截桂花枝,花朵已幹癟,但泛著幽香。
我置氣扔下的花枝,原來落在房中陰暗一隅。我忽然開口:「我沒帶她去看桂花。」
這根桂枝花開得太早,它本該在秋季綻放,卻提早數月,它真是一棵好笨好笨的樹。
遲來的悲憫將我湮沒。桂花同這棵桂樹一樣笨,她們的勃勃生機,與世間格格不入。
所以她是要早夭的,那桂枝也被人折下。沒有人會記得,她們開花的時候有多好看。
我踉蹌幾步,扶著桌子坐下,才反應過來:從今以後,再吃不著不甜的豆沙包子了。
出沙要細,還要保留一部分顆粒狀的紅豆增添口感,正是桂花的絕活。
慘淡的日光罕見地光顧了那根桂枝,有關桂花的回憶,正被光蠶食著。
她很笨,因為她讀的書少,她是被她爹拿出來賣的,她原本名叫招娣。
她爹努力了很多年,真的生出了一個弟弟,但養不起了,就把她賣了。
她瘦瘦小小毫不起眼,但那時我和我娘去挑婢女,我一眼就看中了她。
其他賣身的人,頭上都插草,但桂花的頭上,卻插著根極香的桂花枝。
如果不買她,她就要被賣到窯子去。那時她才十歲呢,比我還小三歲。
其實她蠻好的。我把那桂枝放在手上,默默想:其實她蠻好的呀。
雖然她貪玩兒又同我賭氣,可是我過去捱打,只有她敢給我塗藥。
我拿壞心思揣摩她,罵她笨她傻,我自己的心是齷齪的,所以旁人在我眼裡,也很齷齪。
此刻,我發就我真是一個虛偽可鄙的人,當時我不想方設法救她,此刻卻在此悲天憫人。
對不起,我食言了。我抹了抹臉,只是歉意於今無濟於事,我還得保全自己,反抗我娘。
屆時再好好送她一程。我平複心境,伸出兩指提了提嘴角,轉過身去看一聲不吭的姐姐。
我沒哭。她別過臉去。
我也是。我紅著眼說。
三十八
我要親手殺死我娘,殺死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殺死我一生的夢魘。
下毒,或者藏著刀,直接捅她,這是我們能想出的,最就實的路數。
我與我姐姐都知道,我們的企圖是藏不住的,因為這後宅,就是我孃的天下。
我爹就是個磨磨嘰嘰的文官,不管老婆,也不管小孩,不出人命,他就不管。
他啊,他胸懷寬廣裝著天下,裝著受苦的黎民百姓,卻裝不下一個小小的家。
我娘在防備我,我也在防備她,我娘想殺死我,我也想殺死她。
我沒有過去那麼怕了,因為我有全京城最聰明的人,來做後盾。
我和我姐姐備好了刀與毒,命人向我娘遞了封信,明夜子時在相府花園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