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哥舒將軍實在不該,軍國大事竟因私人喜好而決斷,實在是大不該!”
張巡對哥舒翰的做法感到實在不齒,但還是儘量剋制,批評的語調還算留情。
“你以為這就完了?好戲還在後頭。殺了安思順的哥舒翰不過癮,他還想殺了楊國忠!”
“楊國忠?這是為何?他們二人不是朝堂盟友麼,為何哥舒翰會連自己的盟友也不放過?”
水越來越深了,對於心存光明的張巡而言,他實在不明白這些朝堂爭鬥的齷齪陰險,當然,如果他真的瞭解了,也不至於進士出身幾十年,卻還是個小小的綠袍縣令。
“哥舒翰手下有個將軍叫王思禮,安祿山造反後,天下人都認為是李林甫楊國忠的驕縱召亂,無不對其恨之切齒。並且安祿山起兵就是以誅那楊國忠為名,於是這位王思禮心思多啊,他勸哥舒翰奏表請皇帝殺楊國忠以謝天下,到時候既解了安祿山之亂,民心又都在哥舒翰這邊,楊國忠的宰相之位自然也就非哥舒翰莫屬了。一開始,還沒昏頭的哥舒翰覺得此計雖然誘惑很大,但真正進行起來還是不妥,並未答應。之後王思禮又請命以三十騎高手至長安,計劃秘密劫取楊國忠至潼關殺之,哥舒翰認為這樣做就等同於自己先造反,非安祿山反,再次否定了王思禮的建議。
卻不想此等機密不知為何飄到了楊國忠的耳中,底下人見招拆招,商議勸諫勸楊國忠,現在朝廷重兵都在哥舒翰之手,如果哥舒翰真的回軍西指,您的安危可就難說了。楊國忠本來就是不學無術鑽營鑽孔的性子,聽了哥舒翰如此毒計大懼到屎尿橫流,於是連夜上奏皇帝,奏本里說現下潼關雖有重兵把守,但後面再無守兵,萬一潼關失利或者哥舒翰生出安祿山之心,與太子一黨想聯合,京師就危在旦夕,他再請陛下選監牧小兒三千於苑中訓練,以防真有萬一。玄宗這人最為多疑,覺得楊國忠此話有理,不可不防,便密旨許之,楊國忠遂使老部下劍南將軍李福德領旨辦事,又募集萬人屯於灞上,令心腹杜乾運率領,名為抵禦叛軍,實是防備哥舒翰。
哥舒翰多狡猾的人,得知長安後方如此大動作,知道定是楊國忠聽到了一些風聲,有所圖謀,就上表請灞上軍劃歸潼關所屬,皇帝因為哥舒翰勢大,只能無奈同意。六月一日,哥舒翰便發軍令將杜乾運召到潼關,隨便找了個由頭就把他給砍了,然後派人帶著偽證和人頭,一同送到長安。楊國忠得知這個訊息後,知道他們二人都對彼此生出殺心,從此以後,更加害怕哥舒翰。怕一個人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將對方先解決,果然,三日之後,皇帝下的出擊死令就交到了哥舒翰的手裡。
戰爭的交鋒遠不是表面的那些風浪,張巡聽了這些話,才知道原來爭鬥永遠不止外敵,內裡的鋒芒才是刀刀見血。
半年多的時間,哥舒翰的病也好了些,駐守的潼關雖談不上固若金湯,但也堅實穩固,哥舒翰自己不著急,但是皇帝急的很。這半年多,叛軍在各地征伐,互有勝負。被升為朔方節度使的郭子儀很是長臉,大敗叛軍於各地,安祿山坐鎮東都洛陽,神氣非凡,這個當世最繁華的城市,讓安祿山樂不思長安,他嚐到天子滋味果然美妙,難怪歷朝歷代那麼多人就算殺父滅子也要爬到這個位子,以前只做土皇帝,現在做了真皇帝,實在是感慨,反造的遲了,早反早享受。
就這樣,堅守快半年的哥舒翰終於扛不住皇帝的敕令,於六月初四,率大軍出關,影響大唐帝國命運的潼關大戰就這麼愚蠢的展開了。
聽了墨升完整的描述,張巡久久不語,他決策不了潼關的戰局,更加搞不明白那些人的心思,大敵當前還在自己挖坑,難道內部的爭權奪利比起家國的生死存亡更重要麼?就算真要自家人見高低,不能先把外患解決掉麼?此刻的他,真的是忍不住想學墨升,好好的把這些蠢貨罵上個三天三夜。只是張巡忘了,他讀了那麼多的書,從古到今,這種因為內鬥引起王權覆滅的例子實在是太多了,不勝列舉,相信就算是到了以後,只要還有人,這種愚蠢的壯舉依舊還是層出不窮。
“其實哥舒翰還是很有先見之明的,他的謀劃從某種程度來講,其實已經贏了,只是可惜時不我待,老天爺似乎也不想這場遊戲早早結束,便施展手段,派人點撥了一把安祿山。至於大唐這邊,自己人就鬧騰的熱火朝天了,用不著他出手。”
“此話怎講?”
墨升又是一個峰迴路轉的言論,將義憤填膺的張巡重新拉回了破草屋。
“你還記得我說的顏杲卿兩兄弟聯合河北諸郡,李光弼郭子儀解常山之圍,敗史思明大軍,收復河北大半郡縣,斷了安祿山退路麼?”
“自然記得,只是這些跟哥舒翰的謀劃又有什麼關聯呢?”
“不急,你聽我給你說。郭子儀李光弼嘉山大捷後,河北郡縣紛紛響應,高呼歸順大唐朝廷。安祿山聽聞這些奏報,大為恐懼,當即召嚴莊與高尚議事,咒罵著說他們勸自己謀反,認為必勝。現在西進之軍被哥舒翰擋在潼關,北歸范陽老家的路也被李光弼斷絕,那些以前打下來的地盤又都做了牆頭草,全國各地都是大唐朝廷的軍隊,而他們們所佔下的只有洛陽汴州鄭州等幾個州郡,眼看著大勢就要去,時至今日,成功何在?之後安祿山更是想放棄洛陽,逃歸范陽。高尚與嚴莊對安祿山歷來懼怕,聽了這些話更是沒有良策以對,數日來不敢去見安祿山,生怕對方氣性上來,又打自己個皮開肉綻。這個時候,如受老天指點的叛將田乾真正巧從潼關趕回來,他聽聞了這些被傳喚的沸沸揚揚之言,便自告奮勇前去勸諫安祿山,他說:
“陛下,自古帝王經營帝業,都有勝敗,豈能一舉而成!現在四方朝廷軍隊雖多,卻都是新募的烏合之眾,沒有經過戰陣廝殺,根本敵不過我們的勁銳之兵,穩穩不足為懼。高尚與嚴莊都是佐命元勳,陛下如果嚴懲他們,君臣生出間隙,諸將領知道後,就會上下離心,情況反而會更加危險。為今之計,首當凝聚軍心,全力攻伐那些小郡弱縣,蠶食推進,擴大戰果徐徐圖之,等到他日潼關一破,我大燕王勢已成,兵鋒所指,長安李家還不是甕中之鱉任陛下發落!”
安祿山聽了這番分析,大受鼓舞,重賞於他,然後依計召來高尚與嚴莊,置酒酣宴,君臣歡好如初。對部下的兵卒賞賜更是慷慨,本來人心惶惶的叛軍被銀子晃得熱血沸騰,重新變成了讓李唐大軍叫苦不迭的野獸。你說如果不是這個如有神助的田乾真,顏杲卿李光弼哥舒翰他們是不是謀算對了?”
張巡又是沉默不語,如果真的如他們所謀算的,那該有多好,潼關不會破,皇帝也不會逃,自己更不用來睢陽,天下得少死多少人啊!可惜,世上哪有那麼多如果。
“如果沒有田乾真,那該有多好!”
最終,張巡自己還是感慨了一句“如果”!
墨升看著有些頹廢的張巡,心裡也不由得暗歎一聲。
“是啊,如果沒有田乾真,那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