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不夠二百六。這是當時一個家喻戶曉的口號。其實這就是一個國家制定的政策,當然也許是我們當地的土政策。這是一個口糧分配政策:就是不管夠不夠吃,不管大人小孩,每個人一年的糧食口糧都是二百六十斤。現在看來,每年是三百六十天,一天不夠一斤糧食,而且幹得都是強度很大的體力活,根本不夠吃的。如果一年的工分值連口糧款都交不上,折算下來,連這麼點糧食都分不夠。愛國糧是一定要交的,集體儲備也要足夠留的。而能分配的口糧就是這麼多。孩子多的人,有的小孩吃得少,勉強夠吃,但糧食款又交不夠,常常被扣口糧。沒有孩子,像我這樣的,雖然繳糧款沒有問題,但是,根本就不夠吃。當然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這種現像並不是現在才有,過去同樣有。不過現在的對策往往是個人對公家。過去的對策是集體對政府。幹部們就千方百計地想辦法:自留地的面積是固定的,但他們可以藉口地的質量不好,就給多分一些。當時別的副業是不讓做,但鼓勵毓豬。路邊的街上經常寫著一個口號:大養其豬。報紙上也有,鼓勵大家毓豬。還給毓豬的人家分豬飼料地,並沒有統一的標準。幹部們就在這上面做文章。只要有人家毓豬,往往都能分到很大的一塊豬飼料地。這樣往往彌補了口糧的不足。這就苦了豬了:豬飼料地產的糧食,那可憐的豬是絕對吃不上的。它們平時吃的就是泔水和青草。只有到被殺頭的那一個月,才能吃點給它們分的地裡產出的豬飼料,真正的最後的晚餐。那時候的豬一年才能出槽,豬肉的質量特別好,一家燣肉,左鄰右舍都能聞著肉香,跟現在的豬完全不是一個檔次。但雖然豬肉好吃,沒有哪家捨得殺一頭豬吃的。一頭豬能賣五十塊錢,還有布票,甚至還有飼料補貼,可以到城關糧站領一定數量的玉米,是一個家庭重要的收入。幾乎每家每戶都毓豬,至少毓一頭。但多了也毓不起,因為每天都要去拔豬草,還要給隊裡幹活,只能在下工後上工前,間歇的時間來毓豬。
我們這裡是山區丘陵地帶,不適合種小麥,主要種的是玉米高粱。所以一年四季幾乎很難吃到白麵。種上一點小麥,還要上繳愛國糧。生產隊再截留一部分,分給社員們的口糧裡很少有細糧。人們對白麵饃饃和麵條的盼望,就如同窮光蛋想吃到魷魚海參一樣。幹部們也不例外,他們更想吃點細糧。生產隊的糧庫裡是有小麥的。如果要想吃到這些小麥,唯一的辦法就是加班。全體加班的唯一的辦法就是夜戰。所以每到秋天,往往要進行收秋夜戰。本來根本沒有必要,不加班秋收也能順順利利地提早完成。但是上上上下心照不宣,都達成一種共識,不進行夜戰秋莊稼是收不完的。
那年的秋天,玉米長勢良好。下午在收工的時候,楊明成站在地頭大聲對大家說,今天晚上要夜戰刨玉米。大家回去把小钁頭全部準備好,不要到時候耽誤工夫。鬆動的要固定牢,誰要耽誤了就別想吃到夜戰飯。
加班本來是苦差事,但我們聽到晚上要加班夜戰,簡直高興得比赴宴還痛快。龍口奪食本來是指夏收的,但由於我們這裡小麥產量少,就把這個詞搬運過來,把秋收夜戰也叫作龍口奪食,完全是名不副實。
很多人晚上就攢肚子。所謂的攢肚子就是不吃飯,讓肚子空著,等到下一頓飯,就能多吃點。夜戰飯是管夠吃的,而且是讓人流涎水的麵條。這種誘惑,讓大家不顧健康,很多人連晚飯也不吃。而且收秋是重體力活兒,要等到幹完活才能吃的,至少要在12點前後。但因為嘴太饞了,重要的是不用吃自己的,不吃白不吃,少吃白少吃。
我當然也是這麼想的,吃晚飯的時候,父母都在吃,每人一條窩頭,只有一盤幹醃菜,那就是全家的副食。我也攢肚子:雖然也想吃,但想起那白花花的饃饃,那細長細長的麵條,就覺得不能吃這個虧。家裡的窩頭吃多了,就給生產隊省下來了。重要是這麼好的好飯,不知道下一頓在什麼時候,在哪一個地方才能吃。我強忍著,不願意吃家裡的窩頭。但母親心疼我,用筷子敲著碗說,飯是公家的,命是自己的。要幹差不多四個鐘頭的活,你不吃飯餓壞了,你要生了病讓誰管?我們都老了,還得靠你的,你要把身體折騰壞了,我們靠不了你,你又靠誰去?
父親也說,少吃點可以,但不能不吃的,因為你是去幹活的,不是赴宴席的。
在他們的勸說下,我掰了一塊窩頭,用筷子槣起盤子裡的幹鹽菜,把那塊窩頭吃進肚裡,墊了墊底。
晚上,全體勞動力被集中到上坪裡連夜收割玉米。每人拿著一把小钁頭,每人兩行,站成一排,齊頭並進。只見朦朧的夜色中,玉米葉子在每個人的頭頂上搖晃著,隨著人們手中小钁頭地飛舞,一株株玉米,像喝醉了一樣倒了下去。每隔一段,把刨下的玉米稈一秿子一秿子地收攏在一起,成為一小堆,等到明天上午讓婦女們來掰玉米。
一開始,大家都賣力地刨著,我手中的小钁頭揮舞著,感覺到力氣蠻大的。但漸漸地大家都沒有力氣了。誰也知道,晚飯吃得少,或者就根本沒有吃。隊長楊明成大概也餓了,他喊大家休息一會兒,我們便坐在砍倒的玉米秸稈上,大口地喘著氣。
不知楊大隊長晚上給我們吃什麼?王和平問旁邊的劉虎平。
羊肉蘿蔔臊子蕎麥麵,李三成笑著說。
過油肉饃饃雞蛋湯,我在旁邊也附和著說。
做你們的美夢吧,劉虎平說,這些年你們誰吃過這樣的飯?夢見的吧?頂多是幾碗幹調面,有沒有菜還說不定呢。要不就是滒鍋面,就算有菜也是蘿蔔絲土豆絲南瓜條。
大家過足了口癮,不得不繼續再起來幹活。大家都互相詢問著,抬頭看看天上的月亮,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因為按照慣例,往往要幹到午夜12點才能下工,不然就有騙取吃夜戰飯的嫌疑。全村只有楊明成一個人有手錶。他是退伍軍人,不知道是退伍以後有的還是部隊上就有,反正神氣得很。誰要關心時間,只能問他。當然家庭好一點的人,家裡還是有一塊馬蹄表的。
好容易熬到12點,隨著楊明城說了一聲,下工了,大家如釋重負地拖著疲憊的雙腿,連小钁頭上邊的泥土也懶得去擦,衝著村東頭的楊明成家走去。
院子裡擺著幾口大鍋。隊長老婆和幾個婦女已經按時把飯做好了。我們趕緊放下手中的工具,連手也沒有洗,每個人拿起籮筐裡的大碗和筷子,就到鍋裡去撈麵條。我自己也撈了一大碗,來到一張桌子跟前。上邊的小碗裡放著幾樣調料,有醋醬油和鹽,連點醃菜都沒有,真正的幹調面。大家紛紛圪蹴在院子裡,大口大口地饢著。我雖然吃了半塊窩頭,但肚子裡早餓了,筷子槣麵條,一個勁兒地往口裡扒拉。本來是早就盼望要吃的麵條,應該細嚼慢嚥,細細地品味才對,但這樣狼吞虎嚥,根本吃不出麵條的滋味。我由於吃了半塊窩頭,吃了兩大碗,就覺得快飽了,又用筷子調了半碗,加了點佐料,吃了幾口,覺得太胋了,就又槣了一筷子鹽,吃了兩碗半。
王和平邊吃邊給我們諞他的飯量如何大。劉虎平聽著,沒好氣地說,趕緊齺你的飯腦汁吧,要是齺得慢了,你就等著餓肚子吧。
他抬頭看了看鍋裡邊的麵條確實是不多了,嚇得趕緊停下嘴,大口大口地往嘴裡邊扒拉著麵條,一連咥了好幾碗。
回去的路上,很多人挺著個大肚子,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著。不知道誰吃了幾碗。王和平說他肚子疼,不斷地按壓著肚子。李三成對他說,你是吃多了,不敢停下,還是要多走幾步,慢慢地消化了就不疼了。我想這不是活受罪嗎?還是我的母親有先見之明,讓我吃了點窩頭,不至於因為白吃飯吃多了,讓肚子跟著受罪。
雖然要付出高強度的體力勞動,但對我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可楊明成絕不傻,他好容易得來的權利,絕對不會因為吃一頓飯而被剝奪的:這事不能多幹。要讓上級知道了,你們白天不好好幹,專門搞個夜戰來吃集體的飯,完全就是弄虛作假,欺騙上級。
收秋以後,一直到第二年春天的農曆三月,差不多有五個多月,是農家最清閒的日子。本來我們受些窮也就罷了,還有五個月的休養生息,積攢體力,還能迎接下一年的農活。但那時候要戰天鬥地學大寨,要變冬閒為冬忙,轟轟烈烈的農田水利基本建設立刻就展開了。主要是深翻土地,而且還不能一個生產隊單獨搞,要大兵團作戰。有一種熱鬧輝煌轟轟烈烈的效果。每年冬天往往把全大隊的人集中到一個生產隊去搞深翻土地運動。
那年冬天,輪到在我們村搞深翻土地運動。這種大兵團作戰,往往要安排在公路邊,能讓上級領導看到,能讓記者拍到。而我們的村子正好在公路邊,非常適合這樣的大兵團作戰。
工地上人山人海,紅旗招展。青年突擊隊,鐵娘子戰鬥隊,猛虎下山隊,甚至還有老大娘戰鬥隊。一面面鮮紅的旗幟插在公路兩邊的山頭上,迎著凜冽的寒風,呼呼地飄揚著。高音喇叭裡不斷地傳來戰天鬥地學大寨,虎頭山上展雄風的歌聲,鼓舞著士氣。
公路兩邊的田地裡,以生產隊為單位,劃成一塊一塊的,分兵作戰。
我穿著一件破棉襖,裡面也沒有襯衣,根本擋不住往裡邊灌的寒風。就用一根麻繩緊緊地捆在腰裡,這樣能擋一擋寒氣。
我拿著一把十字鎬,跟大家一起使勁地刨著地。一鎬頭下去,只能挖出一個手指頭大小的土塊。土地硬得像鐵塊,都發黑了,根本刨不動。那時候天氣異常寒冷,馬路上都凍得裂開了縫。根本不像現在溫室效應,冬天不冷,夏天也不太熱。
這樣的效率實在太低了。可能中午時分縣裡和公社的檢查團就要過來。幾個隊幹部急得腦袋都快要炸裂了。支書劉明柱把吳兆成和楊明成叫到一塊商量對策,還把李三成也叫來。李三成自從被開除紅衛兵組織以後,因為表現良好,雖然楊明成對他不感冒,但支書和主任很看得起他,把他任命為青年突擊隊隊長。他們商量的結果就是,用火來烤。
於是我們紛紛放下手中的工具,四處尋找玉米秸稈。把它們抪在地裡,放在凍土上。人們紛紛拿出火柴,用玉米葉子把秸稈點燃。一時間煙霧滾滾,火光沖天,就像到了槍林彈雨的戰場上,給這場戰天鬥地的戰役,增添了熱鬧非凡的景像。
隨著濃煙的散去,堅硬的凍土終於有些鬆動。我又重新拿起鎬頭,使勁地刨了起來。果然比剛才要容易得多。我首先在三個側面,掏一條小縫,然後再正面用鎬頭深深地挖下去,使勁兒一撬,就可以撬起一大塊凍出來,把凍皮揭掉,剩下的就是虛土。別的弱一些的勞動力和婦女,用鐵鍬鏟著往下深翻,至少要翻到兩尺,本來要求深翻到一米的,大家偷工減料,翻到兩尺也就停下了。
我正幹得起勁兒,隊長楊明成走到跟前,看到我這樣幹,還表揚了我幾句。說我善於動腦筋,這樣效果要明顯得多,苦幹不如巧幹,勞動也要有創造性。
他的口才很好,我們不得不佩服他。但我知道,如果有人表揚我,特別是領導表揚我,一般沒有我的好果子吃。一定要讓我幹別人最不願意乾的活,這我已經領教過多次了。
與其被動還不如主動些,說明自己表現良好,願意積極配合領導的安排。
我趕緊說,楊隊長有什麼安排?願意聽您吩咐。
是這樣,這是戰天鬥地學大寨,深翻土地立新功,對我們對來說是非常榮幸的事情。看一看有多少人到我們這裡來戰天鬥地,我們一定要比他們表現得更好。為了讓你改造得更好,給你一個表現的機會。他嚴肅地說。
我早知道有這一套,精神上早有準備,便趕緊配合著說,您說讓我怎麼幹吧,我一定聽你的。
上級領導對我們這一次戰天鬥地大幹快上非常重視。縣革委會,公社革委會的領導都要來參觀,還有記者要報道拍照片,要上報紙的。給你一次露臉的機會,你可千萬不要放棄,要積極配合。
他進一步說。
好我的楊隊長,你真的快要把我急死了,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你能不能趕緊說清楚點。
好吧,他說,到時候你把上衣脫掉,一件衣服也不要穿。當然褲子是不能脫的。光著脊樑,就用這把鎬頭,使勁挖著地。領導看見一定會表揚你的,記者可能就會給你拍照片,你就等著上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