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什麼安排?
吃過早飯,我幫他洗刷了碗筷,對馬叔說。
村裡的你已經見過了,咱們今天到城裡看看吧,天氣也好,看看我們縣城的風貌。
好吧,我說。
我們便開著車上了馬路,三十里的路,半個小時就到了。令人驚奇的是,整個街道上我們轉來轉去,車都停的滿滿的。一直到南大街的街頭,才有幾個空車位,我們把車停好,鎖上門,便來到了街上。
我們是從南邊來的,南大街好像是最繁華的一條街,也是最長的一條街。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風格各異的牌匾,掛在店鋪的上面,造型別致,名字新穎。街道非常整潔,幾步遠就立著一個垃圾桶,全是那種小型的桶。環衛工人們身穿環衛服,手裡提著掃帚和垃圾袋,不停地巡視著,只要有一片紙張,一點垃圾,很快就會收拾乾淨。一輛垃圾車播放著環衛工人之歌,緩緩地駛過來。店鋪兩邊的工作人員很快便自覺地提著垃圾袋垃圾桶,走到垃圾車跟前,倒進裡邊。歌聲停下後,便開始播放環衛公司的規定:垃圾車定時回收垃圾,要求人們不要把廚餘垃圾和自己屋子裡邊的垃圾,倒進垃圾桶裡,而要等車過來以後,倒進車裡直接收走。街面上不再放大型垃圾桶,希望經營戶們要愛護環境,積極配合。
這還真有點都市風格,我看著馬叔叔說。
確實是,他說,以前就是那種大垃圾桶,敞開口子,誰家也想倒垃圾,但誰家也不願意把垃圾桶放在自己家門口。常常因為這個跟環衛公司的人頂牛。現在好了,這些小垃圾桶,都是一般垃圾,沒有那種散發著臭味的廚餘垃圾。人們反而自覺自願地向環衛部門要垃圾桶。當然了,這也有兩面性。
有什麼壞處嗎?
我問他。
流浪漢和流浪狗,這下就斷了他們的糧食了。他說,現在的流浪狗和流浪漢,要比過去的縣委書記的生活條件還好,這下他們可享受不上這麼高水平的生活條件了。就從垃圾上也能看出社會的巨大變化,完全是今非昔比。
這怎麼說呢?
我驚異地望著他。
過去任何一家的垃圾堆裡,包括飯店裡食堂裡,都不可能有剩飯剩菜倒出來的。就算是有,也絕沒有過油肉肉炒麵,大魚大肉這樣的東西。麵條都是兩攪面,有一半粗糧。而現在你到那個車上看看,最差的盤子也是炒豆腐,炒莜麵。縣委書記家,也不可能經常吃到的。普通老百姓連想也不敢想,連窩窩頭都吃不飽,有這麼多好吃的,還想倒掉?那是要犯天條的,叫暴殄天物。我們古代的人創造了這麼一個最厲害的名詞,就是要反對浪費的。但現在,浪費最大的就是飯店,流浪漢和流浪狗天天吃的都是食堂裡的東西。
我們正說著,見前面真的有一個流浪漢,在垃圾桶裡翻找著吃的。但他確實很失望,這些小垃圾桶裡確實沒有什麼可吃的。
現在社會福利這麼好,怎麼還有流浪漢?他是外地的嗎?
我困惑地問。
不,大叔說,他就是我們本地人,還有三間平房,老婆好像離婚了,但他是有孩子的。
那怎麼沒人管呢?孩子不管,政府部門也沒人管呀?
我說。
他不讓管呀,你給他把西裝穿上,讓他住在宮殿裡,天天吃著大餐,他還會逃跑的,還是要撿垃圾吃。這是他的生活方式,他這樣就非常快樂,我們不是講什麼幸福指數嗎?顯然他認為他的幸福指數是很高的。
他是不是開玩笑說。
我不相信,您在開玩笑。
真的,他說,現在的社會保障體系非常完善,無兒無女的五保護,政府全部兜底,生老病死全部管。他們的生活水平比我們一般人都高,根本用不著撿什麼垃圾吃的。只是這個人是腦子受了刺激了,跟幾個兄弟姊妹分財產的時候,受到了不公正地對待,一時想不開就這樣了。他用這種方式活著,也許才能找到心理平衡。要理解這一點,媒體上不是報道有一個著名的流浪大師嗎?你作為記者肯定知道。他還是國家公務員,讀的書很多,腦子也不糊塗,而且還有工資。但他就願意選擇這麼一種生活方式,還成了網紅。這恰恰是我們社會進步的標誌:每個人都可以按自己的生活方式去生活,不缺德不違法,怎麼做都是對的,快樂就好。想必這個人是快樂的。你到垃圾桶裡看看,垃圾桶裡扔了的那些衣服,隨便一件都要比他穿的衣服好得多。他完全可以撿起來穿到身上去。但他偏偏就要穿著破衣爛衫。渴了也不會喝人們給送的礦泉水,卻在水洦洦裡用手掬著喝雨水。他不願意跟我們這些俗人一樣過世俗的生活,也許他還是一個高人呢。
我被他的幽默逗笑了,跟這樣一個老人在一起,一點都不覺得有代溝感。我想一想,他真說得有道理,那個網紅流浪大師,完全可以驗證他的判斷。
我們邊逛著邊談論著,他的思維,他的知識,他對人生社會的分析,令我非常驚詫。感覺他絕對是一個有思想的人,而他的思想是建立在讀了無數書的基礎之上,特別是那些人文類的書籍,要不然他就不會有這麼深的見解了。
我是個車盲。他說,一個小小的縣城,居然有十二家車行,現在的年輕人幾乎人人都有車,有車有樓房,是現在年輕人結婚的標配,少一樣都不行。房價車價都是年輕人給拉起來的,你看看街上有多少車?我都不知道這些是什麼名字。在我看來,所有的車都是一個樣子。你們叫小轎車,而我們以前叫圪蟆車。
什麼叫圪蟆車?
我困惑地問。
這是一種形象的叫法。你看這小轎車,一個一個都像癩蛤蟆,我們把蛤蟆叫圪蟆,小轎車當然就叫圪蟆車了。
你們可真會想像,我笑著說,我和他挨著看了一遍,一直走到鼓樓跟前。我對他說,車很雜,什麼牌子的都有,日系車和國產車多,還有少數幾輛是寶馬和賓士,你們這貧困縣的人真有錢。
我感慨地說
這個叫藏富於民。一旦新的國家制度建立,首先要輕徭薄賦,休養生息,而不是橫徵暴斂,強徵強購。我們幾千年的光榮傳統,現在又重新做到了。過去林說國富民窮。他還真說得對:國家造原子彈,造人造衛星,支援第三世界人民,三年困難時期還大量出口糧食,甚至還購買黃金,說明國家並不窮,是老百姓特別是我們農民窮。可現在,連狗也許要比過去農民的日子過得好。
你這怎麼說呢?我驚訝地望著他。
這可不是我胡說,這是真的。我表妹家的寵物狗,它居然能分清五毛錢的火腿腸和一塊錢的火腿腸的區別:如果是一塊錢的火腿腸,它就吃;如果是五毛錢的話絕對不吃。而我們小時候,別說小時候了,就在我年輕的時候,連火腿腸是什麼都沒有聽說過,更沒有見過。你說現在的狗,不比我們當時的日子過得好嗎?當然,我這話可能會惹出麻煩的。咱們不要跟狗比,就跟人比吧。《水滸傳》中的武大郎,那可是那個時代的弱勢群體。但他每天吃著吹餅,回到家還炒盤子,還有漂亮的媳婦,住著樓房。儘管房子是租來的,但他的日子絕不比我們現在的人過得差。而要跟改革開放以前的農民相比,人家簡直生活在天堂上,恐怕縣委書記也沒有他的生活好。
我抬起頭想了想,他真的說得很對,的確是這樣。
你真是能注重細節,我感慨地說,還有哪些地方能看出我們現在比過去變化大嗎?
那太多了,比如,過去人們辦婚喪大事赴宴,不願意跟小孩子坐在一起。因為他們不懂得禮儀,只要盤子一端上來,很快就一搶而空,大人根本搶不過他們。可現在,小孩子們都懶得去赴宴,根本不願意吃這些大餐,寧可在家裡吃自己的。即使赴宴跟大人坐在一起,也吃上幾口就走了,沒有誰會搶著吃的。過年也沒有過年的味道,原因就是我們天天都在過大年。因為過年就是為了吃頓好吃的,吃一頓餃子。現在餃子還稀奇嗎?花上幾塊錢就可以在超市買上一斤餃子,煮一下就能吃。沒有強烈的願望,任何東西都失去了它原有的價值。這恰恰能證明我們現在不差錢了:不差食品,不差衣服。現在很多人過年,自己根本就不做了,在飯店吃飯。那更有錢更講究的,旅遊過年,到外地甚至到外國去過年。我們這裡現在也能辦簽證了,有很多人出國。當然經濟條件還不是那麼太好,很多人出國是去看望孩子的,因為孩子在外國留學。
他感慨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