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全家老小不得不支援我魯莽的行為,拆除了我們村裡的廟裡,但我知道,他們內心是非常恐懼的。誰都可以得罪,只有神仙是不能得罪的。雖然他摸不著,看不見,但他是能看見我們知道我們在做什麼,甚至是想什麼的。雖然父母哥哥不責備我,但我內心非常慚愧。我並不擔心我自己,我冒犯了神靈,他怎麼懲罰我都是對的,我永遠不會埋怨他。但我最擔心的是他株連家人,把怨恨和懲罰降臨在我父母的頭上。那我下一輩子就會下阿鼻地獄的,會讓我下油鍋,上刀山的。雖然我們還像平常人一樣,平靜地生活著,但每一個人心裡都惴惴不安,心懷恐懼地等待著上天收拾我們的時刻。
更讓我擔心的是,那小廟我並沒有拆除,只當著眾人的面把神像搊到溝裡去了。如果知道我沒有拆了廟,很難想像會怎麼收拾我,至少也會跟地富反壞分子一起拉到臺子上去批鬥的。不過,雖然闖禍的是我,但全村人都害怕被懲罰,包括那些令我拆廟的領導。從那以後,沒有任何一個人到舊廟院裡看了一眼。誰也不知道,廟其實根本就沒有拆除。不僅如此,隊上因為我比別人多幹了活,還給了我一天的工分,算是給了我一點小小的安慰吧。
然而,這種平靜並沒有過多久,很快就被另一件事打破了,再次讓我陷入兩難的選擇中,不知道該如何辦。
我們村的村口,離公路不遠處,有一棵碩大的柳樹。那柳樹不知道有多少年了,好幾個人都抪不過來。裡邊已經空了,乾枯了的樹芯子碎成了小木塊。冬天的時候,從樹旁經過的人,如果感覺到太冷,常常登到樹心的中間,躲風避雨。只有外邊是一層厚厚的樹皮和木質層包裹著。只有兩根樹杈,一根長,一根短,呈“V”字型指向天空;兩根樹枝都有幾個水桶粗。那根最長的樹枝,橫跨過路的上空,探到對面的土地上面,像一座拱形橋。最令人驚奇的是,在這兩根碩大的樹枝上,居然長出了許多細嫩的枝條,柔軟細長,跟兩根古老的樹枝呈鮮明的對比。那些細嫩的枝條上,生長著一串一串的嫩樹葉。那葉子跟普通的柳樹葉完全不同。翠綠翠綠的,非常圓潤,敦厚,像一枚枚小小的銅錢。微風吹來,隨著細嫩的柳枝上下飛舞,生機勃勃,跟古老垂暮的柳樹和樹枝,形成鮮明的對比。如同祖父和孫子一樣,好像是幾代人同時長在一棵樹上,令人非常驚歎。
兩根最粗的樹枝上,有很多天然形成的小樹洞。一到春天,樹洞裡都住著一對兒一對兒的黃鸝鳥,在田野裡覓食,給剛孵出來的小鳥毓蟲子。清脆響亮的鳴叫聲,如同唱著歌唱春天的歌曲,給古老的柳樹帶來了勃勃的生機。
不僅如此,它不僅外觀跟別的柳樹不一樣,還有很多神奇的傳說,是遠近聞名的神樹。誰也不敢冒犯的,冒犯了就要受到報應。
相傳,那棵柳樹居然有影像功能。據說,有個在地裡耩地的人,由於天太熱,他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掛在樹枝上,下了工回家時忘記抲了。等他回到家,口非常渴,等他揭開水甕一看,柳樹就在那水甕裡邊。他的衣服就掛在樹枝上,就跟現在在電視裡看到的一模一樣。嚇得他趕緊蓋上水甕,從家裡拿了香和黃表紙,趕緊來到樹底下。又是燒香,又是磕頭,請求神靈原諒他,不該把衣服掛在樹上。
那其實是他多心了。他並沒有冒犯神樹,神樹是在幫助他,提醒他,他的衣服還在他身上掛著,讓他來取的,完全是在做好事。
當然,如果有人真的冒犯了他,他也會進行無情地懲罰的。
相傳,有一個女人,由於她是從外村嫁到本村的,不知道神樹的來歷。她路過樹底下的時候,想起家裡沒有柴火了,回去做飯還沒有燒的。看見樹身上有不少乾枯了的樹枝,就隨手掰下一些,順便帶回了家,用這些樹枝來燒火做飯。可到了晚上,她剛睡下,下身就大出血,想了各種辦法也沒法止住。全家人嚇壞了。還是她的公公看見灶臺跟前還沒有燒完的樹枝,詢問她這些樹枝的來歷。她說是在村口那棵大柳樹上帶來的。全家人一聽更嚇壞了,知道她闖了禍,趕緊準備了祭品,帶著她來到村口的柳樹下邊。全家人跪了一片,燒香獻祭,磕頭搗蒜,央求神樹能夠保佑大家,原諒這個女人的罪過。因為她是外地人,什麼也不懂,冒犯了神靈,以後絕對不敢再冒犯了。全家老小好話說了一大堆,等回到家裡,那個女人下身的血一下就止住了。沒吃藥沒打針,完好如初。
從那以後,村裡人完全知道他的魔力,沒有人敢冒犯他。每年的大年三十,除了到寺院裡進獻貢品,還要到神樹下邊燒香禱告,祈求神靈能夠保佑全家全年平安。大家知道,如果對他非常恭敬,不要冒犯他,他不僅不會降禍於大家,還會保佑全村人的。比如,人們可以到他的樹心裡邊,到他的肚子裡邊,躲風避雨,一點問題都沒有。神樹和神廟,是我們村的兩大神仙,是全村人的精神支柱,我們只有尊敬和擁戴,沒有人敢冒犯他們。
在把神廟拆除以後,沒有人想到這棵神樹。因為拆神廟是上邊指派的,全縣統一行動,最後所有的寺廟都拆除了。但神樹是我們村獨有的,上級並沒有要拆除神樹的要求。但不知為什麼,公社突然來了人,還是那個魏主任。他說有人舉報,這棵柳樹是封建迷信,完全是破四舊的範圍內,必須砍掉。
就像拆除神廟一樣,沒有人願意幹,也沒有人敢幹的。還是老辦法,三級幹部們又全想到了我這個倒黴蛋,這個聞名遐邇的壞人,一個著名的笨賊。我要是不幹,肯定讓我吃不了兜著走。當然還有一個有利條件,這就是我是光棍一條,沒有妻子孩子。就是神靈怪罪了我,要懲罰也只懲罰我一個人,不會把懲罰的鞭子抽到孩子和妻子身上的。沒有家室的拖累,無牽無掛,死活不怕。
我又一次被叫到了生產隊的辦公室,魏主任首先表揚了我。說我是一個勇於改正缺點承擔責任的人,將功補過,上次拆廟拆得非常好,公社還表揚了我。現在要把一個更重要的擔子放在我身上,讓我擔負起破四舊立四新的光榮任務,再接再厲,再幹一次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我其實已經早就料到了,知道他們要讓我幹什麼。但我還是故作糊塗,明知故問地說,像我這樣沒本事的人,還能再給你們幹什麼呢?
你們村的村口是不是有一棵神樹?
他問道。
是的,我說,這大家都知道。
這是封建迷信,絕對不能讓他存在的,必須砍掉。這光榮的革命任務就落到你的頭上了,你一定得承擔下來,他說。
這光榮的革命任務,你們最好讓積極分子來幹。我又不是什麼好人,光榮的事情讓一個壞人來幹,不是有損於這種光榮吧?
我不知道突然能想起這樣的話來,也許是自從那次強迫拆除寺廟以來,我也不會再害怕他們了。反正是這樣了,我的待遇還不如地富反壞分子,總來是個總來了,願怎麼就怎麼吧。
你怎麼敢那樣對領導說話?大隊主任吳兆成憤憤地說,因為你做了那麼多對不起全村人甚至全公社人的事情,是要你將功贖罪,改過自新的。這麼好的機會,你不能放過。要不然公社的學習班就是為你這樣的人準備的。
反正你已經幹過一回了,支書劉明柱說,你不過是擔心神仙要懲罰你嗎?可你把廟拆除了,把佛爺爺也扔到溝裡去了,有哪個把你怎麼樣了?你不還活得好好的嗎?半個小時就掙了一個工分,等於別人幹了一整天,還免於受到懲罰。這事情怎麼也划得來,你還是要認真考慮一下,不要把人家的話當成耳旁風。
你們不是說有人舉報了嗎?那一定是積極分子呀,這麼好的事情應該讓積極分子去幹。我是將功贖罪,人家可是立功受獎呀,這麼大的好事,怎麼不先讓這樣好的人去幹呢?偏要讓我來幹,你們這不是活挼人嗎?
我反問道。
你不要這麼麻麻纏纏的了,隊長鬍明生說,你乾脆點吧,到底是幹呀不幹?幹也是一句話,不幹也是一句話。人家領導忙得很,不能天天跟你耍嘴皮子的。
我愣愣地坐在那裡,腦子裡一片混亂。知道我仍然是兩種選擇:要麼坐牢批鬥,要麼就按人家的要求,把那棵不知生長了幾輩子,不知道有幾百年了,跟村裡人相處了好幾輩子的大柳樹,毀壞殆盡,連個影子也不會留下。村裡人的念想,神樹的威力,也許就要被我一斧子一斧子砍得沒有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一看推脫不了了,只好說,讓我跟家裡的人商量一下行不行?這關係到全家人的命運,我也不敢一個人做主呀。你們要知道,那棵神樹的魔力有多大?一旦顯了靈,我們全家都會跟著我倒黴的。
你說什麼?魏主任的眼睛一下瞪大了,你還在宣揚封建迷信,我讓你破四舊,你竟敢在我面前宣傳四舊,你這是反對革命,罪加一等。我看你是吃了豹子膽了。
好好好,好好好,我絕對不敢再胡說了。我一定聽您的,聽你們革命幹部的,不過允許我回去跟大人商量一下,我看他們也不敢不聽你們的,只是事先告知他們一聲行吧?
我一下嚇壞了,趕緊央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