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行為喚作“偷渡”,風險當然大,但風險再大,也擋不住各國沿海地區窮人奔向美好新生活的腳步。
此刻,身處涼棚之中吃飯的裝卸工張牛童,就是偷渡來耽羅的新羅人,在這裡,他從事著“碼頭裝卸”這份很累的工作,但幾乎每天都能吃到的豬油拌飯,是他以前從未想過的美食。
吃著豬油拌飯,咀嚼著美味的豬油渣,張牛童看著港區裡如林的桅杆,覺得有些恍惚。
他姓張,無名,因為小時候給人放牛,就被稱為張牛童,雙親早逝,又無親戚照應,所以日子難過,吃不飽穿不暖,給人做牛做馬,累死累活不過苟延殘喘。
後來聽說只要能到海上的“富貴島”,就能過上好日子,他把心一橫,跟著同村幾個年輕人,一起上了“黑船”。
海上顛簸,他又暈船,被顛得黃膽水都吐出來,好不容易到了地方,算是半條命都沒有了。
然而到了耽羅,見著繁華的港區,張牛童覺得自己的半條命花得值。
即便是在耽羅港口碼頭當裝卸工,每天都累得不行,但在這裡,好歹時不時有豬油拌飯吃,不會被官府徵發上戰場送命,光是這兩點,對於張牛童來說就很不錯了。
至於被工頭盤剝,又算得了什麼?
他和幾個同村青年身無分文,船主願意送他們來耽羅,當然是有條件的,那就是得在耽羅做苦力至少三年。
一開始,大家確實累得熬不住,不過因為吃得比在家鄉好,所以漸漸就適應了。
大家適應了在耽羅的生活,對於家鄉雖有思念,更多是因為那是自幼長大的地方,但苦日子可不好過,所以沒人想回家鄉。
更別說如今國內戰事連連,他們這種如同草芥般的賤民,一旦上了戰場,搞不好哪天就這麼死了都沒人收屍。
但在耽羅就不會了,裝卸貨物再累,也好過在戰場上等死。
張牛童看著海面發呆,旁邊的裝卸工們開始閒談,談起自己聽到的各種傳聞。
他們之中有百濟人,也有新羅人,雖然兩國是敵國,但對於身處耽羅的兩國人來說,戰爭和他們無關。
新羅和百濟,底層人民語言互通,所以交談起來沒問題,聊著聊著,就有人訴起苦來。
苦是什麼苦?飢寒交迫的苦,家破人亡的苦,連狗都不如的苦。
自從高句麗敗給周國、丟了好大一塊國土之後,滿門心思對付東南面的新羅,而百濟和新羅是敵國,於是高句麗和百濟聯合起來,想要伺機攻滅新羅。
這些年來,高句麗和百濟的軍隊隔三差五就要進犯新羅,新羅邊境烽煙四起,但新羅軍隊很頑強,接連擊退兩國來犯兵馬。
三國之間,戰事時斷時續,貴族們也許不在乎,但百姓就遭了殃,本來日子就過得苦,還被官府徵發上戰場,即便僥倖活著回來,回到家鄉時,搞不好家已經散了。
烽火連年,三國邊境不得安寧,外敵來犯,官府就要堅壁清野,大家辛辛苦苦種下的莊稼被破壞,家園被一把火燒了,可地租卻不會因此減免。
若是官軍對外用兵,百姓倒是不用堅壁清野,可官府要加租加稅,沿途百姓還得從軍,輸送糧草、修建營寨,逢山開路,遇水搭橋。
無論是別人打過來,還是官軍打出去,最倒黴的還是普通百姓。
烽煙不止,農民紛紛破產,好一點的變成佃農,差一點的全家賣身為奴,子子孫孫都是奴婢,連大戶家養的狗都不如。
日子越來越難過,造反又不可能成功,索性一咬牙,渡海來“富貴島”。
在這裡雖然幹活很累,又被工頭盤剝,但好歹有豬油拌飯吃,還不用上戰場,住處雖然不怎麼樣,好歹冬天不會四處漏風。
無論是百濟還是新羅人,都不關心自己國家是否滅掉對方國家,那都是貴族們要考慮的事情,他們作為普通人,就想活下去。
張牛童聽著大家訴苦,心中頗為感慨,家鄉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所以大家都在想辦法找活路。
活路在哪裡?在耽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