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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力 (1 / 2)

周徽知道,父親還是決定懲罰他了。文帝想要說明,吳王並不是特別的寵兒,如果做出違反常理的事情,同樣也要承擔一切後果。所有人都知道,麒王在演武場上的實力,跟他比起來,一個在天上的宮殿頂樓,一個在地下的井底深淵。這場實力懸殊的較量,基本上等於判了李則斯死刑,文帝才不會憐憫失敗者。他抱歉地看了一眼李則斯。後者一臉就義前的悲壯。

只是公開的羞辱,周徽當然能忍受,可即便受到羞辱也保不住李則斯一命的話,忍受又有什麼用?李則斯是在他授意下,冒險挽救了一位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的友人,這一切都是他吳王主使的,如果他不下這種命令,李則斯會好好地呆在府裡,也不至於捱上一刀,然後一腳邁在鬼門關上。看來只有硬著頭皮上了。周徽決心把一切都扛起來。

周鳴聽到父親的決斷後,覺得不妙,這場較量輸贏早定,自己跟小五比試的話,除了讓自己栽面之外別無所得。他並不在乎那個周甲人的生死,還是向父王進諫阻止這場丟臉的爭鬥為上……“謹遵聖意。可是父王,可否由我選擇比試題目?”什麼?!周鳴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小五你瘋了?就你?你懂刀和槍之間的區別嗎?你還選題目?

成何體統。麒王對目前的形勢就是這個評價。周矩不懷好意,父親玩心大起,小五心智昏亂,自己卻成為犧牲品一件。不過事已至此,看上面的意思,也不會取消剛才的命令。只有陪玩到底。算了,周鳴想,就當是娛樂父王。自暴自棄的他沉聲應道:“聽憑聖意。”

文帝大悅:“好啊,小五你選吧,隨便選。”

周徽認真地思考了一小會兒,口齒清晰地說道:“射箭。”李則斯猛地從地上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吳王的背影。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露出一副見鬼的表情:跟麒王比射箭?跟那個可以在縱馬狂奔之時仍然能射落百步外飛鳥的周鳴比射箭?周鳴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認為周徽選的不錯,至少可以免掉皮肉傷。如果小五真上馬掄槍的話,他可不敢保證把這個弟弟完好無損地帶回來。如果他自己不小心再摔斷哪根骨頭,惹得父親不悅,就更稱了老二的心。射箭可以免去危險,而且放水比較容易,同時全場人也會迅速能領會自己是在對這個弟弟表示謙讓。

周鳴有這個自信,他射箭的本領是在戰場上用弓弦一根根射出幾萬支箭磨鍊出來的,他的箭很少射在靶子上,而都在敵人的身體裡。他可以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憑藉聽覺射中敵人的哨兵,可以在暴風雨中瞄準千軍萬馬中的敵軍將領,他不需要安靜,也不需要穩定,在各種環境中都可以適應,只要能射倒對方。而返回父親宮廷的第一次射箭,看上去是如此乏味——到處都是戰戰兢兢的寂靜,即將跟他比試的弟弟長得比他還要高大,卻始終低著頭,散發出瑟縮和委屈的氣息。

周鳴把視線投向看臺,那裡坐著他其他的弟弟們,他們無一例外穿著入時,儀態典雅,舉手投足顯示著最好的修養。幾個因為他而吶喊的皇子還只是孩子,他記得那個最小的孩子似乎是叫周憫。他揮舞著小小的拳頭,跟一個比他大一點點的皇子坐在一起,滿臉狂熱和困惑。父親,你需要我來教育他們嗎?麒王走向自己的馬和僕從,從一隻黑色箭袋裡拔出一根箭,轉過身來面對著被華傘遮蓋著的高高王座:可是我只能保護他們,卻救不了他們。

他轉身面對立起箭靶的方向,閉上眼等待。周徽的弓箭是臨時從場上貴族騎士那裡借的,他身邊只有一個狼狽的李則斯。後者臉上滿是憂愁,吳王很清楚那不是怕死的表情。他即將上場的時候,秘術士在他背後低聲說:“你不怕被發現嗎?”周徽沒回頭:“無所謂。”背後傳來一聲嘆息。周徽忽然回頭,一臉陽光燦爛:“本來就是玩,何必在意。” 他精神抖擻地上前,朗聲對麒王說:“大哥,請先。”

周鳴沉聲說:“幾箭?”“五箭。”周鳴正視自己的弟弟,意外地發現吳王臉上的苦惱已經一掃而光。他哪兒來的信心?麒王心中莫名有一股怒火,冷酷地丟擲一句話來:“一切依你。”話剛落音,周鳴已經認扣拉弦,似乎根本沒有瞄準,一箭疾射。眨眼之間,靶子發出了輕晃,看靶的侍從飛馬而至,旋即馳回,向上磕頭:“大殿下正中靶心。”

周徽的兩隻眼睛,始終直勾勾地盯著大哥的動作,似乎對靶子和結果毫無興趣。直到麒王咳嗽了一聲,他才明周過來,磨磨蹭蹭地開始拉弓。借給吳王弓箭的年輕貴族在後面看著,忽然輕叫了一聲,旁邊的好友用詢問的眼神掃過來,他附耳過來低聲說:“那弓,我平時都拉不開。”好友一臉驚訝:“那你借給五殿下?”此人一臉困惑:“反正捉弄五殿下他也不生氣,我本來是想看熱鬧的……”

但事實是,周徽毫無困難地弓開滿月,他只是不知道應該怎麼正確地把箭放上去。他費勁地回想了一會兒,才把箭比在正確的地方,然後胡亂地一鬆手。箭掉在十幾步以外的地上。全場一陣竊笑。麒王厭惡地看了一眼,就別過頭去。吳王則是自嘲地笑得很開心,他甚至還湊到大哥面前,不好意思地撓頭說道:“大哥,你射慢點兒,我好學學。”

周鳴已經不想再跟這個可悲的弟弟計較,他自暴自棄地放慢了動作,依然箭如流星,不差毫釐地釘在了靶心上。吳王果然弄明周了搭箭的姿勢,他像模像樣地把箭搭好,這次的箭前進了很多,在距離靶子兩步遠的地方掉在了地上。麒王的第三箭射的更慢,吳王的第三箭則是擦著靶子邊呼嘯而過。李則斯不錯眼珠地看著吳王,他已經能猜出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看臺上的深羅則是狠狠地把手裡的茶摔在了桌上,一臉怒氣。他也很清楚吳王想要幹什麼,然而這是他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之一。

周鳴即將第四次舉起弓箭的時候,背後傳來一陣騷動——文帝走下了高臺,來到了他們的身後。接受兩個兒子施禮之後,文帝似笑非笑地問麒王:“不錯。你覺得你五弟如何?”很多年來,周鳴說話從來都很有頭腦。但是這一次,有一句話像中邪一樣從他嘴裡脫口而出:“如果他能射中靶心一箭,我便認輸。”

文帝笑而不答。周圍的人則全都附和地笑,大多數透著輕蔑。而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周徽唇邊,忽然露出了稀薄的釋然一笑。李則斯則如釋重負,他知道自己有救了。吳王的第四箭射在了靶子上,離靶心還有很遠的距離。李則斯和深羅看得清楚,雖然他還在偽裝自己射的亂七八糟,但是從第二箭起,周徽的動作已經沒有任何猶豫,而且修正了所有微小的錯誤。很快,他就猶如麒王的翻版,不,甚至還要好,還要精確,他在漸漸地改進周鳴的姿勢,他避免了多餘的下意識炫耀,發力更集中。最重要的是,吳王的身上沒有任何舊傷,他健康而年輕,不會受到半點困擾。

深羅第一次見到吳王的時候,這個人還是個八歲的少年,徒手用匕首豁開了一頭野豬的肚子——他只是出於好玩,模仿剛剛結束的一場圍獵。深羅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日後也不打算說出來。因為吳王已經忘了。當年那場屠殺,和那場充滿血腥的邂逅。又要眼睜睜地看著他重現當年的情景嗎?深羅霍然站起,拂袖而去。第五箭。周鳴偏離了靶心一點。緊繃的神經一旦鬆開,剛才演武的疲勞,舊傷的疼痛,常年奔波造成的關節僵硬,都會像潮水般撲上來。不過麒王並不以為意,他不相信自己的弟弟能抽中那隻大籤。

周徽的身體繼續四肢不協調地前後打晃,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個外行。只有李則斯知道,剛才他也許是,但是現在,射箭對他來說,跟吹糖人、繪畫、吟詩一樣,徹頭徹尾的雕蟲小技。他會比任何人都好。第五箭,不偏不倚,一箭穿心。箭離弦的一剎那,周徽左腳絆右腳,一個踉蹌摔了個屁股蹲。等箭插在靶子前,他早已灰頭土臉地趴在地上。全體大譁,隨即死寂。所有人的臉上青周交加,不知道用什麼表情來面對——還能有比這更強的好運嗎,絆個跟頭不小心命中靶心?

片刻後,文帝爽朗的笑聲響起,開心到無以復加。聽到他的笑聲,一干人等才勉強也跟著笑了起來,然而笑聲具有傳染的能力,很快,全場一片歡騰,瀰漫全場的血腥殺氣一掃而空。文帝親自伸手把周徽從土裡拽起來,替他拍拍袍子上的土,笑著對滿臉死灰的周鳴說:“看來天有好生之德,就到此為止吧。”周徽趁機攙住父親的胳膊,擺出一副標準的狗狗姿:“改日我一定給大哥賠罪,以後再也不敢了,剛才真是嚇死啦。”

周鳴把表情調回正常,躬身向父親施禮:“五弟武藝精進,為父王分憂了。”文帝用另一隻手拍拍他的肩膀:“如此便最好。你受傷了,回去好好調養,不要動了筋骨,天元城不可一日無爾。”言語中慈愛萬分。麒王知道這是父親再明周不過的暗示:自己才是他可以值得依靠的那個兒子。

這就夠了。周鳴攙起父親的手臂,緊緊地跟隨在他的身後。場內場外的貴族和平民齊齊行禮,山呼海嘯一般的聲音,席捲了整個演武場。文帝走進蹄印凌亂,遍佈武器的場地,點手呼喚一直站在角落裡,被忘記很久的藍甲人。

他是個身材頎長,走起來動作像貓一樣輕盈的年輕人。等他摘下頭盔,露出來的是一張清秀柔和的臉龐,完全看不出他就是剛才那個殺機四溢,迅捷無倫的戰士。他跪在文帝眼前,兩隻黑亮的眼睛垂著,態度恭順,舉止優雅,看得出來受過良好教育。文帝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似乎想起來些什麼,但最後只是嘉獎地點點頭:“可造之才,日後必有大用。”

隨即,他跟身邊的侍從說了一句話,轉身而去。有人代替他高聲宣佈,此次演武到此為止——沒有宣佈勝利者。場上再度響起炸雷般的呼聲,恭送文帝離場。被叮囑的侍從留下來,詢問藍甲人:“你想留在什麼地方?隨便挑。”慷慨至極的待遇。藍甲人低頭想了想,回答說:“我已經想好了。謝陛下隆恩。”

丟下迷惑不解的侍從,他翻身徑奔正在離場的周鳴,輕易地推開幾名膀大腰圓的隨從,再往前進時,一名著黑衣的蒙面巨人橫在了他的面前,此人周身上下密佈凌厲劍氣。但是藍甲人根本不以為意,依然腳步輕捷,腳一點地,便要從黑衣巨人頭上躍過。巨人的反應同樣敏捷,在他剛躍起的同時已經箭步後退,依然攔在周鳴的面前。同時,在巨人寬大的袖子裡,有黑色毒蛇樣的東西倏地閃過。

麒王伸手將黑衣巨人撥到一旁,把自己露出來,藍甲人撲通一聲跪倒在他的面前:“殿下留步!”黑衣巨人被主人攔著,黑蛇般的東西在其袖中隱去。麒王低頭髮問:“何事?”藍甲人微笑地直直看著麒王:“殿下手下乏人,小人自薦鞍馬。”周鳴被氣得一笑,二次按住了身旁人,平淡地回答:“你有何用?”“殿下身後的那個無臉男,空有一身劍刃,腦子裡卻什麼都沒有,又有何用?”

剎那間,從周鳴的身旁,竄出來一道黑色幽光,猛地刺向了藍甲人的面門,後者並沒有躲,只是直直地看著。等周鳴疾如閃電地捏住黑劍的末梢時,尖銳鋒刃只離藍甲人的眼睛半寸遠。麒王沉聲發話:“丑牛,不要被挑釁。”劍氣帶起的疾風,吹開了周鳴身後隨侍巨人的面罩,果然是一張五官暴突,卻沒有面板的猙獰怪臉。聽到周鳴的話後,被叫做“丑牛”的怪人收回了纏在手臂上的奇異黑劍,退了下去。麒王換了個話題:“你很有膽量,可否報上名字?”

一個燦爛的微笑如春風般掠過藍甲人的臉,他望著周鳴的臉,又像是望向遙遠的虛空,朗聲說道:“夏凌。”周鳴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追問了一句:“什麼?”夏凌爬前一步,吐字清晰地念道:“苦夏愁夜盡,夢破寒江凌。”麒王如殛雷擊,冰封的表情土崩瓦解,他一把抓住夏凌,幾乎是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果然是你?”夏凌依然帶著輕薄的微笑:“您還沒有忘記。”周鳴的聲音動搖不已:“我未曾有一朝忘記。既如此,你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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