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華麗拉風的戰鬥方式馬上激起了其他人的怒火,經過幾個眼神的交流後,五個貴族騎士結成了臨時聯盟,圍攻藍甲騎士。這五個人當中,包括歷年來負責與周鳴對陣到最後的兩名年輕貴族:羅比與曾麼。他們都算是周鳴說得過去的朋友,可以說是這麼多年裡演武場上週鳴之下、眾人之上的優秀分子。張姓是老牌望族,在聲望上僅次於文氏等少數門庭,張比是長房次子,從小以武勝,雙手長柄巨刀,銳不可當。當週鳴因為某次經歷突變為所向披靡的武神之前,天元最強有力的少年一直是張家的兒子。
張比在百步之內,可以用他幾十斤的鋼鐵長刀擲中飛鳥,落地後矛尖上只有粉碎的羽毛和血肉。在他之下的好友李利,師出同門,善用長矛,將力量貫於矛尖的一瞬間,能夠穿透純鋼的鐵門。張璇不是特別喜歡周鳴,每年奉陪到最後他總有一種在跟非人類對戰的感覺,但是他認為這是一名預備役帝王應該具備的素質,如果說一定要在文帝的兒子中間挑一個來效忠的話,他寧可選這頭沉默的狂獸,而不是周矩那個塗脂抹粉的娘娘腔。
所以,一切可能會威脅到他心目中未來君主的傢伙,都一定要粉碎在他的刀尖。他被眼前這個賣弄武藝的藍甲人激怒了。戰鬥是沉重和神聖的,這種花哨的東西算什麼?他跟李利一使眼色,兩個人從左右包夾上來。張比當然有自信獨立擊敗藍甲人,可有盟友的時候,就該速戰速決。在昔日的戰鬥中,他們兩個協同作戰可以讓很多棘手的問題變得簡單化。張比的巨刀從下往上虛挑,攻擊藍甲人的馬匹。李利的長矛則以飛輪之勢,直貫藍甲人的前心。
如果是周鳴,他會選擇單手以刀順開張比對馬的攻擊,而另外一隻手裡的長槍則會搶在李利之前擊中他的手指,震掉他的長矛,然後再用蠻力先把李利打飛——他們兩個親身領教過周鳴的擊破之法。但是眼前的這個小子能有周鳴的手法嗎?張比不相信。他們兩個至少可以逼得他撥馬退開,然後再伺機連環進擊。藍甲人露在面巾之外的眼睛絲毫沒有慌張,那是一雙瞳孔很大很黑的幽深雙眼,李利貼上去的瞬間,他有一種錯覺,這小子在笑。
藍甲人在兩件長兵器即將合圍的剎那間,輕輕一帶坐騎,靈巧地避開了張比的刀鋒,而他本人,就宛如沒有重量般的從馬鞍上飛身而起,用三叉戟一撐地,借力將戟甩向張比的方向,同時在空中屈身翻滾,兩柄馬刀從他的身側飛掠而過,他抓住其中的一把,貼著李利剛剛完成迴旋動作疾刺而來的長矛矛身,舒展開身體,燕子般翻轉而來,當他正過身體,雙腳已經踩在矛身上,跟溜冰一樣飛滑而下,堅硬的靴子尖直點李利在前的持矛右手,閃亮的馬刀則徑奔對手咽喉。
李利的冷汗嘩地就冒了出來。幸虧藉著多年跟周鳴爭鬥練習出來的反射本能,完全是靠著身體反應,他的左手鬆開長矛,擋在了脖子上。馬刀鋒刃正砍在他的臂甲之上,就聽得鏗鏘大響,一陣劇痛直砸進李利的腦子深處。但是等他回過神來卻發現,這疼痛不是來自於左小臂,而是右手,沒有被甲罩住的手指尖端,有三根已經被靴子踩得血肉模糊。
李利悶哼了一聲,忍住疼痛抖動手臂,把藍甲人連矛一起扔了出去。他一夾馬身退後,晃了晃才沒掉下來,但是右手已經不能再拿兵器了。他用左手抽出了一柄超長的巨劍,再也不敢大意地看著藍甲人。張比用自己的長刀撥開三叉戟,後者噹啷一聲落地。他眼睜睜地看到並不比自己差多少的好友,在瞬間被廢掉了右手,頓時殺心大起。如果大家都不是玩玩的話,那麼就只有你死我活了。
上面的這招還真是很靈驗。這種練雜技的平民小丑,果然讓人很有斬殺的慾望!張比正了正自己的面甲,催動自己的馬匹二次前撲。不過這次隨從他圍攻的,已經加入了除李利之外的另外三名貴族。雖然盔甲掩蓋了人的面貌體徵,但是貴族之間也自有識別的標誌,張比在電光石火間已經召集了自己的朋友,決心在兩次進攻之內,一定要幹掉這個藍甲人。李利雖然只剩下一隻左手,但是他的威力只是衰減了很少的一部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而藍甲人的長兵器已經丟在地上,他只有一對相對短小的馬刀,劣勢盡顯。圍觀的人看得清楚,這裡的小戰場馬上會演變成一場單方面的屠殺。但混亂的場面幫了藍甲人的忙,在他的身邊,忽然冒出來另一個騎士。這人從體型上來看相當巨大,負載著他的馬匹也比尋常駿馬高上半頭,在人群中格外突出。巨人的動作顯然不如藍甲人靈活,可是他衝上來就對著張比的人用雙手大鐧一通亂揮,逼得那五個人愣了一下,給了藍甲人喘息的機會。
藍甲人趁這個機會,敏捷地在馬上俯身撿起李利剛才落地的長矛,然後拉回坐騎,與巨人形成背靠背的一個人。這大傢伙哪兒來的?張比惱怒地想。不過沒有關係。他的長刀挾著風聲猛撲這個巨漢。後者毫無懼色,看上去準備硬扛。張比心中冷笑:整個天元城,就連周鳴也不敢保證一定要硬碰硬接我這一下,真是不知好歹的傢伙。
周鳴此時已經把眼前的障礙都掃平,他就在距離這個戰場不遠的地方勒住了馬頭,身前身後十幾步沒有一個人。他打算歇會兒,看看混戰局面中有沒有什麼好看的。麒王認出了張比和李利一干人,發現這兩個人要來真的了,再瞥到有人要硬吃張比的猛擊,他也微笑了一下:張比那小子別的一般,但是論打鐵的力氣活兒,天元無人能比肩。擊敗他不難,但是至少要避開他玩命的第一擊。這個道理都不懂的人,看來非我族類,如果張比干不掉的話,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張比的巨刀馬上要落到巨人的大鐧上了。然而,就在眾人準備被金鐵之聲震一下的眨眼功夫之間,藍甲人卻猛然擲出了自己的馬刀。
他此時處於背對巨人,也同時背對張比的位置。他的刀不是回身投出直線,而是垂直上拋,從半空落下,因為張比全心全意想先幹掉巨人,並未提防藍甲人什麼時候擲出的刀,等他意識到的時候,刀已經從他的頭頂直直落下。
他再想躲已經來不及了,但是馬刀似乎也並未瞄準他的天靈蓋,而是直落入他的懷中,從他的兩臂之間穿過,發出一聲輕輕的“噗”,正插在他的坐騎肩胛骨的中間。因為馬匹也有護甲保護,刀並沒有插進去很深,但是也刺透了皮肉,馬登時嘶叫一聲,揚起了前蹄。張比的揮刀動作,完全失去了平衡。馬上的格鬥,本來應該是雙方在疾馳中交錯而過,他跟巨人也是處在面對面衝鋒的狀態,然而這出人意料的偷襲,一下子把他的進攻打亂,如果不是他反應快,險些被馬甩落地下。
巨人則按照慣性繼續猛衝,他的鐧沒有遇到任何障礙,正抽在張比馬匹的後臀上。馬的身體發出沉悶的鈍響,骨頭和血肉同時在面板下被粉碎了。連年進入最後決戰的張比,在一回合就被徹底擊倒,並且被馬壓在了下面。他聽見自己的骨頭也發出了斷裂的聲音。除了藍甲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巨人自己。文帝身邊的侍者,感到陰影中的老人似乎很開心地笑了出來。
深羅周圍剛才還在下注的閒人們,發出了此起彼伏的驚訝呼聲。皇子們中間則變得更加安靜,連竊竊私語都消失殆盡。周矩兩道修過的細細眉毛頓時挑了起來,紫色眼影籠罩下的眼睛大睜,不知為何,他心中對這個身著藍甲的騎士忽然生出一種極度的厭惡感,就好像吃到了什麼噁心的東西。
這個人與周鳴的風格截然不同,但是造成殺傷的速度卻不相上下,而且明顯要比周鳴齷齪的多,當然,褒義地來看的話,應該是聰明。周矩討厭談論演武場,但是他同樣受過良好的競技教育,他也知道什麼才是最適合真正戰場需要的東西。他是誰?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到底是哪邊的。周矩合上了扇子,終於對今天這場比武有了點興趣。
張比倒下去之後,他周圍的人一陣大亂,紛紛策馬閃避,免得無意中再馬踏傷者。在人群閃開一道縫隙的瞬間,一條黑影悄無聲息地從另一邊猛衝了過來——正是周鳴和他的黑馬,他顯然沒有打招呼的習慣。藍甲人用眼角的餘光瞥到,頓時面露嚴肅,撥轉馬頭掉頭就跑。這讓參戰與觀戰的人都有點兒意外。周鳴謹慎地用自己的短兵器保護好自己和馬,防止藍甲人偷襲,但是速度並未降低。
場地雖大,可畢竟是圈出來的地面,很快藍甲人就被逼到了邊緣,後者也毫不猶豫,立刻開始繞場轉圈。麒王緊追不捨,兩個人一黑一藍,猶如夜晚追逐蝴蝶,凌厲而殺氣四溢。追逐過程中,周鳴心下不快,雖然知道這是緩兵之計,但是對方一味逃跑讓他感到心氣有些浮動,未免不祥。在小半圈過後,他改變主意,猛地剎住奔馬,急停轉彎,右手把掛在馬背上的長槍取下,衝著場中另外一個人斜刺裡就是一槍。
這個人正是剛才在藍甲人幫助下把張比打落的巨人。他似乎對幫助自己的恩人十分忠誠,這時在努力地想從外圍搭把手,但是因為他人高馬大,速度比較緩慢,根本追不上那兩匹閃電般的快馬,早就被落在很遠的地方。然而周鳴卻覷了個空子,突然改變進擊方向,徑取此人。巨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周鳴的兵器已經刺入他的攻擊半徑,他的大鐧只能揮舞半圈迎敵,根本湊不起足夠的力量,就聽見一聲響亮,大鐧已經飛出了很遠,在地上不停打轉。
周鳴右手一槍將對方的兵器格掉,二馬已然相交,他左手急速地控制馬匹兜小圈繞回,預備將巨人致殘。但是也巧了,因為剛才受到的攻擊力量太猛,大塊頭的動作也不怎麼靈活,巨人竟然一下子被脫手的大鐧給帶得身子一趔趄,從馬上給翻了下來,但是一隻腳卡在鐙上,被拖在地下。周鳴一槍刺空,還嚇了一跳,以為自己失手,待看清之後,冷笑著用槍身順勢狠抽了一下巨人的坐騎。馬頓時吃痛狂奔而去。如果按照常理,這樣拖出場外的話,巨人不死也是個半殘。眼看緊急之時,忽然形勢逆轉,有人從意想不到的方向,一刀砍斷了馬鐙。
全場幾乎沒有什麼人看清這位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等他敏捷地旋轉坐騎,俯身一把把那麼大的一個巨人從地上拽起來,並且拉著他跑了兩步,衝出絕大多數騎士的威脅範圍以後,眾人才看清,這是一個騎著一匹漂亮栗色馬的周甲騎士。這人雖然也是全副武裝,但在一群用盔甲堆起來的騎士中卻顯得瘦小,身上的周色甲冑誇張地裝飾著帶有紅色刺繡的外褂,從他的動作來看,應該不是重甲,輕薄有餘,保護不足。有人問深羅:“剛才有這麼一個人?”
深羅搖搖頭:“沒看見。不過看上去心眼兒不錯。”看臺上的綠衣小皇子,憤怒地揮舞著自己的小拳頭,嘴裡吐出一連串不雅的詞彙,聽上去似乎是在不滿有人干擾麒王大哥的掃蕩活動。周矩聽得一皺眉,正要口吐譏諷,忽然看到有人搶在他前面走了過去,在小皇子頭上敲了一記:“這都誰教你的?小心我告訴父王。”
周矩定神一看,居然是剛才跟個木雕泥塑似的呆了大半天的周徽。吳王從他不左不右的中間位站起身來,一臉緊張地跑到了為麒王歡呼的陣地上,隨即又焦慮地轉到了周矩的人這邊,完全不顧自己身份地開始轉圈,而招來所有人冷眼之後,他又回到中間位,直挺挺地立著瞪著場地中間。吃錯藥了?這小子剛才不還是一副呆滯的神情嗎,怎麼現在變得跟熱鍋螞蟻似的?周矩不禁隨著周徽的目光看向場中。
剛才救人的周甲騎士把一瘸一拐的巨人帶出場外後,自己才回到場地。他這一舉動,顯然有點兒扎眼。巨人是周鳴攻擊的目標,哪怕被拖死,估計也不會有人想去找麻煩救他。不過現在場地中央,剩下的人已經不多。周鳴有效地掃平了絕大部分疑似平民的戰士,還有超過一半以上的貴族騎手。身手不凡的藍甲人也解決了不少,而經過剛才幾輪混戰,自相殘殺而退場的人更是多起來。數一數基本上就剩下了十來匹馬和其上的主人,身體形貌特徵一目瞭然。
周鳴依然追逐著藍甲人,這兩個人似乎不在乎其他騎士會不會出來攪局了。他們之外的人,主要分成了兩小撥在亂鬥,其中一組很快分出勝負,三名彼此認出對方,結成臨時聯盟的年輕貴族,把落單的對手解決掉後,衝入另外一組中間,把正在爭鬥著的幾方逐個擊破,很有效率地取得了短暫的勝利。
而當馬匹交錯奔騰的塵土落下去以後,他們發現自己還漏了一個目標,就是栗色馬上的周甲人。說起來也奇怪,儘管剛才戰到昏天黑地,這一人一馬卻始終保持乾乾淨淨的狀態。就算是趁亂結盟取勝的貴族三人組,也是盔甲歪斜,外衣破裂,個個都掛著彩,馬也受了些皮肉傷,人馬氣喘吁吁,大汗淋漓。
周甲人身上連一個傷痕都沒有。栗色馬只是出了薄薄的汗。人多的時候,沒人理會,但現在所有人都看見了。這人是怎麼做到的?看臺上一陣議論。他剛才跟什麼人戰鬥過?把誰擊落了嗎?他居然參戰了?怎麼就沒記得有這一個人。存在感低也不是什麼壞處。深羅笑著跟周圍人打趣。但現在避無可避,他已經被那三個人包圍了起來。這其中就包括剛才受傷的李利。在張比落馬之後,李利非常聰明地選擇了與朋友並肩作戰,他摘下護面甲,表明了身份,果然贏得了朋友。按照目前的發展走向,很可能最後是藍甲人與周鳴進入終戰對決,他們只要負責掃清外圍,然後自動退場就可以。
只要沒有其他平民進入決戰,這種做法一可以避免丟掉貴族面子,二可以稍微挽回一些文帝的歡心,證明貴族們並不是完全沒用。李利明確思路之後,馬上率戰友轉向最後一個目標,周甲人。其實他心裡也納悶,剛才怎麼就沒發現還有這個人?真是疏忽了。亡羊補牢吧。他用剩下的完好左手握緊武器,指揮其他人一擁而上。
從左翼進攻的是一名手執大刀的紅衣騎士,他的目標是栗色馬的馬頭,右翼的黃衣騎士則用戈瞄準了周甲人的側腹。李利在正面,等著周甲人一閃躲,就刺出致命一擊。
周甲人眼看著三人向他聚攏過來,似乎是有點兒吃驚,在所有人都認為他要麼避不開,要麼就要硬接之時,他忽然雙腿一夾坐騎,同時從兩臂中伸出兩根細細的鐵鏈來。他的栗色馬就好似有靈性似的,突然把頭一低,死死地夾在兩腿中,然後往地上一跪,來了一個縮頸藏頭。紅衣騎士一刀劈空,用力過猛打在了地上。而周甲人的兩根鐵鏈,卻十分準確地套在了他和黃衣騎士的脖子上,在毫釐之間倏地收緊,靠他們馬匹奔跑的力量整個把自己從馬背上拽了起來,跳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