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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親 (1 / 2)

如果楚燁對蘇這個姓氏有足夠的認識,就會了解,他實在不該嘗試刺殺一個蘇氏的後人——刺殺之術就是他們的祖先發明的。碩風最強的武士“鐵牙”,十歲上就射死過豹子,對自己的弓箭有著絕對自信的鐵鏐驚異地發現,在他射出一箭之後,他的獵物已經不在他視線範圍內。就這樣消失不見了!他沒時間再去思考這個問題,千牛衛和廂車衛已經從兩面殺逼過來。倉促中失去了目標的鐵鏐只能迅速試圖突圍。楚燁的必殺一箭射空了!鐵浮屠損失慘重,最糟糕的是,他已經成功激怒了蘇瑾。如果你想知道什麼叫做刺殺之術,那就讓你看看吧。蘇瑾的令旗變幻,楚燁終於體會到了鐵拔嶽的恐懼,一支沒有任何旗號的騎兵再次出現在碩風部中帳的背後。能夠一夜之間迂迴上百里,突入對方主帥營帳的,整個九州也找不出第二支來——葉正的狼牙七縱!

戰場已經混亂不堪,數十萬計程車兵對撞在一起,楚燁不能離開中帳。守住營帳,等待鐵鏐歸來。這是楚燁的命令。然而葉正從來不會給對手機會,已經突襲成功的他,又怎會容楚燁等到鐵鏐回來的那一刻。 楚燁最後一次親自上陣,成就了“悽惶月”葉正一生的威名。中帳在狼牙七縱的衝擊之下已經失守,楚燁帶著親衛絕望地衝向東陸戰陣中,被槍傷箭傷無數,力戰而亡。

《周武事錄》記載:“(葉正)斬酋首,餘皆潰散。”草原人堅守了一個多月的遮虜障陣地,終於在周軍的強攻之下失守。殘餘的敗兵退入了北陸瀚州最後也是惟一的一座城池,北都城。被箭矢射傷一臂的鐵鏐遙遙看見了中帳的劍齒豹旗幟被周武大旗所替換,卻毫無改變的能力。他只能帶著殘兵快馬加鞭回到北都。一天之後,北都城內的人們知道了這個訊息。 天塌了!

三十萬大軍毀於一旦,無數英雄戰死,最為精銳的鐵浮屠只剩了不到一半,草原人將亡在東陸人手裡了。北都城內哭成一團,貴族們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急得跳腳又毫無辦法,千頭萬緒從何做起?秋月離緊急召開了五老議事會,這場會議以大哭拉開了序幕,扎著手臂的鐵鏐取代了鐵拔嶽的位置,看著哭成一團的三位老人,只能搖頭不語。哭了一陣之後,實際的問題還是要等著解決,是戰是降?一年前,碩風部回到了闊別多年的北都,想不到一年之後,就要面臨亡族的局面。

當面臨危難之時,總有人挺身而出,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傾。這樣的人,人們稱之為英雄。英雄並不是無所畏懼的,沒有誰一生下來就會剛毅果斷,堅強勇敢。在母親懷中的時候,所有人都是一樣的。然而人生中總會有許多挫折與磨難,讓人痛苦、不安、難以承受。這個時候人會畏懼,畏懼失敗,畏懼擋在成功前面的一切。但是往往這個時候,正是一個人開始強大的起點。

瞭解畏懼,然後超越它,這就是英雄。在五老議事會上,只有一個人保持了冷靜,一言不發地等所有人哭完。秋月離,這個年幼就死了母親,被父親送入天元宮中,等待著成為一位皇子的妃子時又被老皇帝嫁到北陸的女人,一生似乎都在受人擺佈,像一件物品一樣被人轉來轉去。一切親密的人,似乎都很快地離她遠去,她的母親、她在太清宮中的同伴、她的丈夫、她丈夫的兄弟……然而在時間的流轉、命運的顛沛中,她找到了自己的使命。面對自己家鄉來的大軍和北都城內低迷計程車氣,她要負擔起碩風部與整個草原人的重擔,為了她心愛的兒子——楚雲·阿拉木汗·碩風。

“建議投降的人,都該殺。”

秋月離只是這樣冷靜地說著,彷彿外面的一切都不存在,那些東陸的大軍、驚慌的牧民、殘存的敗軍都只是銅鏡後的映像一般。“周朝的大軍不是為了殺戮而來,而是為了臣服。可是問問你們,劍齒豹的血液在你們的身體裡流淌,你們是否願意臣服在東陸人的腳下,做他們的走狗呢?想想你們死去的親人,你們還能夠安然入眠麼?”沒人想到這個瘦削孱弱的女子也會如同男子一般怒吼。

她的怒吼震醒了正猶豫不決的鐵鏐,鐵鏐站起來,用他的左手拔出刀,將面前的錫制酒壺一刀砍作兩段。“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有言投降者,我鐵鏐誓要將他砍作兩段,如同此壺。”鐵鏐說完出了帳篷,再不回頭。楚燁既死,鐵鏐馬上接過了他的職務,開始整頓殘軍。擺在他眼前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爛攤子。在遮虜障的失利幾乎賠進了所有的老本。除了鐵鏐帶回來的那些,諾大一個北都城,居然連幾匹好馬都難以找到。有戰場經驗計程車兵不足五萬,還大多帶傷,逃回來計程車兵又士氣低下,周軍在他們的口中個個都是谷玄下凡,兩隻手能使三把刀,怎麼殺也殺不死。

面對兵源的不足,秋月離連夜以楚雲的身份向朔北部的主君樓平送去一封信,說明利害,並暗示若是朔北部再不趕來援救,碩風部大可以當即投降周軍,以周軍和碩風的聯軍,掃平朔北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第三天回信就送來了,樓平表示朔北的白狼團分散在東起蠻古山向西深入寧州北部的草原上,湊齊頗為不易,但是現今他已經整合完畢,隨時可以奔赴北都城。

在最緊急的關頭,後來名列“阿拉木汗四天王”之一的鐵鏐充分發揮出他的軍事才能。草原人人從未學習過守城之法,也不懂怎樣準備。瀚州只有一座城市,而退守這座城市是沒有意義的,草原上的王者從不能容忍靠著龜縮活下來,失去了城外的草場,這座滿是帳篷的城市甚至不能養活自己,這也是歷次北都城易主都沒有發生大規模攻防的原因——有些在競爭中失敗的部落甚至直接棄城而走。可是就在這樣的條件下,鐵鏐居然就無師自通學會守城了。北都城共有八座城門,多城門是大城市繁華的象徵,而對於瀚州惟一的城市來說,哪怕城門再多上幾個,也不足以彰顯它的地位。然而當這座城市需要面對幾十萬大軍的時候,繁華的象徵往往就成了噩夢。

由於人多,攻城的大軍可以同時攻打各個城門,而守城的一方則會顧此失彼。因此鐵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堵住城門。他用大石塊從裡外同時塞住了北面西面的三個偏門,只留下了四個正門與東南的角門。即使如此,城內可用的兵依然捉襟見肘,然而鐵鏐確是一個不世出的軍事天才,他在安排好五門的防守兵力後,還能留下五千人用來隨時支援各門。

鎮遠七年九月三十日,周軍兵臨北都城下。

瀚州草原上唯一一座城市,便是數百年前遜王所建的北都城。傳說城市建成之時,巫族的星象大師古風塵千里迢迢從雷州大雪山而來,為他的好友與恩人遜王計算北都城的命運。那是賢者平生最大的一次計算,據說遜王建造了長寬各一千步的大石基,古風塵指揮四百個少年一起搬動算籌,整整演算了三個月之久。然而,賢者什麼也沒有算出,北都城的上空是一片漆黑,沒有一顆星辰經過。後世傳說北都城上空懸著的,是看不見的星辰——谷玄。

事實似乎證明了賢者的讖語,七年之後,遜王的人頭就被掛在北都的城門上。之後,各部交替入主北都,或六七年,或幾十年,總會被別的部趕出去。北都名為一城,實際上真正確定存在的,只有它的城牆。因在各部手中頻繁交替,往往一個部將帳篷馬匹搬進成立,剛剛安定下來沒多久,就被別的部擊敗,敗退的時候又把所有的物資帶走,因此城中除了安放金帳的基臺以外,並無什麼固定的建築。而北都雖然數度易主,但是真正遭遇圍城的情況並不多。各部生存的根本在於草原,只要保證草場不被佔據,總有立身的空間,因此反倒是不戰而走的局面居多,北都的城牆,多數時候只是起象徵意義。周軍圍困北都,因而需要在城下一決勝負的情形,在瀚州近百年來的歷史上,還是第一遭。

周清排出了勝似當年征戰吳劉時的最強陣容:朱庭慎攻西南角門,彭千斤攻東南角門,葉望攻東城,葉正攻北門,李當心攻西門,周清親自督軍攻打正南門。 時近寒冬,北都城的婦孺老幼們也要站在城牆之上守城。他們的武器不是刀劍,而是大鍋和勺子。於是周軍們好奇地發現,北都城的城牆上架起無數口大鍋,大鍋的邊上就是大水缸。難道北都城真的兵源匱乏到這種地步了麼?城上的人卻絲毫不瞭解周軍士兵在想什麼,一心一意在煮粥。蠻族的牧民是不喝粥的,粥的營養太過稀薄,在北陸這樣惡劣的環境下,喝粥很難生存下去。因此能夠想到煮粥的,就只有東陸來的秋月離。北都城原也不產稻米,託了周朝連年進貢的福,儲存的米糧僅僅用來煮粥的話,支撐一年還是沒問題的。

很快地,周軍們就發現這一切並不可笑。冬天的水潑下來就能凍傷人,讓人連武器都拿不穩,而熱粥更為可怕,冒著熱氣的粥見人就黏在身上,燙傷甚至比凍傷還要疼一萬倍。至於普通的箭創刀傷,反而變得親切了許多。於是出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素來以騎兵野戰威震三陸的蠻族託庇於城池之中,而素來以城關堅固享譽九州的東陸軍隊圍攻北都城卻難以畢功。面對洶洶而來的東陸人,北都城傾盡了最後一絲人力。剛剛十歲的孩童也需要戴上頭盔站上城頭。若不是天氣幫忙,以這樣的陣容擊敗東陸雄兵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由於瀚州所產木材質地較軟,不能承受彈射巨石的力道,陳國隨軍工匠無法就地取材修造矩石車,只能修建一些較小的投石車,失去了矩石車這項攻城利器的周武鐵旅面對北都城高聳的城牆只能採取步兵強攻的方法。李當心於是將廂車進行了改造,拆掉三面車板,全部加裝在正面,形成堅固寬大的盾牌,用以掩護衝鋒上城的步卒不受守軍箭矢的影響。北都城內,亦全員動員。秋月離號召貴族婦女捐出了珠寶首飾用以犒賞士卒,並組織婦女燒水做飯,甚至親自帶著十一歲的楚雲登上城樓監督作戰,以鼓舞士氣。儘管北都城內早就屯好了大量的凍肉乾糧,但很快就將告罄。這個時候,朔北的白狼團終於趕來了。樓平反覆權衡之下,認為不能讓東陸人攻進北都城。

周軍在面對城內外的巨大壓力的同時,試圖壓垮駱駝的另一根稻草到了,南方海安大營的訊息傳來——真顏部反了。周清或許不知道,但是彭千斤還能清楚地記得,那個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如同一個商人一般的真顏部主君。彭千斤怎麼也不會想到,在只差一步就要攻破北都城的時候,那樣的瑞科居然就反了,一如他當時沒有想到,真顏部絲毫不做抵抗就歸順了周軍。現在東陸的將領們終於明白,“聾子”瑞科是北地的老狐狸,他和他強悍的兄弟烏拉爾是真正的一家人,真顏部沒有怕死的主君。然而他們明白得太遲了,北都城眼看就要攻破,可在四面圍城的周軍之外,北有朔北部,南有真顏部,而東陸人最大的麻煩還是即將到來的寒冬。

雙方一直僵持到第一場北風的到來。雖然只是夾雜了幾片還沒有落地就融化了的細碎雪花,卻片片如重錘般錘在周清的心上。周清沒有料到這場戰爭會持續如此之久,因此他並沒有為軍隊準備足夠的棉服,或者說即使準備了足夠的棉服,他也不敢確信鐵線河能堅持到他攻下北都城之日才封凍,而封凍意味著後勤補給線的全面崩潰。兼且東陸傳來宗祠黨蠢蠢欲動的訊息,周清必須在繼續攻城和立即班師之間作一個選擇。 就在這時,周清收到了碩風部求和的信件——北風在侵蝕周軍鬥志的同時給了碩風部生存的希望。御帳之中,將領和隨軍的參議們爭得不可開交,以蘇瑾、李當心為首的保守派將領主張立即接受求和班師回朝再作打算,而以葉望為首的激進派則頑固地認為蠻族人會派使者求和就說明北都城也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只要再接再厲,攻下北都城指日可待。

然後爭吵的兩派人發現周清看過信後一直保持著可怕的沉默,他們不知道周清沉默的原因,匍匐在地上。君臣就這樣沉默了很久,最後周清宣佈接受蠻族的和約,大軍立即班師回朝。也許只有遠在天元的百里羽知道周清沉默的原因,在求和信的末尾,署著“碩風部大閼氏呼和娜仁·碩風”。周清知道那是秋月離的北陸名字。蠻族人也立即獻上了他們應允的金銀毛皮,並承諾每年向周朝繳納歲貢金十萬兩、銀十萬兩、駿馬十萬匹、毛皮三十萬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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