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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戰

這樣的問題壓在每一個北陸人的心頭。 在草原人人惶惶不安的時候,蘇瑾正安坐帳中,對自己的應對十分滿意,他勸服了周清接受真顏部的請降。他告訴周清,他們的目的是征服而不是滅絕,如果周清的最終目的是北都城,他就不該將整個草原人視作他的敵人。事實也證明蘇瑾是對的,草原人各部並非鐵板一塊,他們猶豫了,他們在北都召開了庫裡格大會,可是各部的首領還沒決定他們的立場,而周清的目標卻從未動搖。

葉望演練槍術時,周清曾問過為什麼他的刺擊無人能擋,葉望回答因為他的槍刺出的時候,就知道要往敵人身上哪個部位去,可是對方並不知道,所以需要猜測,而猜測會使動作遲緩。因此當對面的敵人因為顧惜生命試圖擋下刺擊時,就已經慢了。周清現在覺得,他成了刺出致命一槍的葉望,而草原人,就是那個必然會倒下的對手。

然而周清還是低估了草原人人的勇氣,有時候,也會有人明知擋不住槍刺,也會拼著性命挨下一擊,同時給對方留下同樣的傷痕。這個拼了自己性命的人,叫做烏拉爾。“獨眼”烏拉爾,是在東陸人北上之前另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名字。他的名聲來源於兇殘與濫殺,他是一個馬賊、劫匪兼劊子手,執行的是自己宣判的死刑。

烏拉爾全名龍格拔山·烏拉爾·枯薩爾,是真顏部上一代主君圖格哈的私生子,同時也是最小的兒子。自幼養在母親帳中,直到十歲時才被接去圖格哈的帳裡。未婚先孕的單身母親在草原人部落中的地位是很低下的,烏拉爾從小就生活在白眼和口水當中,身份甚至不如富人家的奴隸,靠著給人牧羊為生。在很小的時候,烏拉爾就意識到他是家裡惟一的支柱,艱苦的生活讓烏拉爾鍛煉出了堅忍的意志與強悍的肉體,到他十歲的時候,比他大三歲的孩子都打不過他,烏拉爾成了讓附近的大人都很頭疼的孩子王,窮苦的牧民子弟都願意聽他的話,同時給富人們添些麻煩。然而孩子王的時代很快過去了,不知訊息是怎樣傳遞的,圖格哈突然發現他還留下了這樣一個孩子,於是派人將烏拉爾接回了他的帳裡。很快,烏拉爾就發現,遭人白眼的孩子王時代是他難得的幸福時光,一萬個人的白眼也比不上那些他從未見過的兄弟的一個惡毒眼神——他的出現打碎了他們多年的算計。

即使是個私生子,最小的兒子繼承父親的一切依然是草原上不可更改的習俗。而其中讓烏拉爾最不喜歡的,就是他有些耳背的四兄瑞科。和烏拉爾脫韁野馬般的性格完全不同,瑞科就像草原上狡猾的狐狸,烏拉爾從來不明白在他堆起笑容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後來的事情證明烏拉爾的感覺是對的,當“聾子”瑞科以真顏部的主君的身份坐在他的大帳中時,烏拉爾只能帶著他的兄弟圍著火堆睡在冰冷的草原上,又或者拼了性命襲擊下一支商隊。

烏拉爾的左眼是被他的哥哥瑞科砍瞎的,這件事只有他們兄弟知道,在那次讓烏拉爾離開真顏部的內鬥中,瑞科親自砍傷了這個弟弟的一隻眼睛,刀疤從前額一直延伸到面頰。在東陸人打過來之前,烏拉爾平生最大的驕傲就是帶著他的三千個兄弟從九煵、陽河和真顏三部的圍剿當中突圍而出。每當需要一些樂子的時候,烏拉爾就會想象瑞科撲進他的空帳篷時臉上的表情。而東陸人的到來顯然破壞了烏拉爾這不多的樂趣——他們在扎拉木得打垮了三部的聯軍,曾經讓烏拉爾使出渾身解數才得以全身而退的三部聯軍。最重要的是,瑞科向東陸人投降了,帶著本該屬於他的真顏部。因此,當烏拉爾手下的遊騎將那個自稱不是細作的東陸使節推到烏拉爾面前時,烏拉爾沒聽任何解釋就拔刀捅死了他——這個可憐的使節甚至沒來得及將勸降書從懷中掏出來——烏拉爾不能容忍做東陸人的狗,尤其不能容忍他的身旁還將蹲著瑞科。

此時葉望率領的中路前鋒在回到海安大營做了短暫的修整與補給之後,再次北上,正在尋找自己的下一個對手。他不知道的是,一隻獨眼已經在草場深處盯上了他。葉望率領的騎兵在短短的數次接戰中已經證明了他們的實力,他們高昂的鬥志在面對悍勇的敵人時也絲毫不見減少,而嚴密的防護更使他們在面對面的衝鋒中有更大的機率活下來——在葉望的理論中,騎兵對沖時盔甲的重要性遠勝於武器。然而烏拉爾教給了葉望另一個道理:當你連對手的邊都摸不到的時候,再好的盔甲也沒用。是的,他們叫做草原人,但是蠻武並不意味著愚昧,草原人的騎兵也不全是隻會傻乎乎和人硬碰硬對著衝鋒比傷亡數字的。

烏拉爾是草原上的馬賊和強盜,而馬賊和強盜總是有他們獨特的生存之道——打了就跑。 葉望率領的諸侯軍的第一次受挫正是在五狄部領地附近的蘇和哈森,天黑點卯時發現有整整一營騎兵未歸。待到天亮外出尋找時,周軍在附近的河邊發現六百具屍體,三百騎連人帶馬被亂箭紮在地裡。從殘留的痕跡可以看出,弓箭來自三個方向,屍體已經經過翻撿,沒有留下任何值錢的東西,盔甲、馬刀、弓箭、乾糧以及隨身的財物全部被席捲一空。

埋伏、突襲、掠走贓物,這是賊匪的作風!於是目標很明顯地指向瀚州最大的盜匪頭目——烏拉爾。在葉望的怒火無處發洩、派人四處找烏拉爾麻煩之前,烏拉爾倒又先來找了葉望的麻煩。這一次烏拉爾大剌剌地將自己的人馬放在三千騎兵的面前,三千對一千,正面的衝鋒絕對讓草原人討不到好去,領軍的都尉下令突擊。可是烏拉爾帶來的馬賊在放過一輪箭以後,撥馬便走,一路還不忘在馬上回身射擊——這一手卻是東陸人學不來的。周軍追了幾十裡地,只追到了馬賊的箭尾。待到騎兵所騎戰馬腳力不濟,回返之時,卻發現先前中箭倒地的周軍已經被抹了脖子,身上自然如前次一般被扒了個精光。

“賊不走空”,這是烏拉爾的哲學。夏季的草原正是繁茂的時節,半人高的草完全能滿足行軍隱蔽的需要,烏拉爾帶領著他的手下,在一次次的埋伏、分割、突襲中牽扯著葉望的兵力,在解決掉這個隨時可能從背後捅一刀的大麻煩以前,葉望不敢輕易北上。對於葉望來說,這樣一個對手是最可怕的,他不害怕面對面地分生死,但是怎樣用虎牙槍去挑死一隻總在身邊嗡嗡飛叫、還不時叮一口的蚊子卻是他沒有學過的。現在,他就感覺一槍刺進了泥潭裡,而這個泥潭還在慢慢把他自己也吞進去。 就在葉望一籌莫展的關頭,從中軍運來的糧草送到了,同時,蘇瑾也送給他一位救星——鎮北將軍領左右廂車衛將軍李當心。此時葉望在北陸的名頭已經如谷玄下凡,李當心卻還遠不為草原人所知,這個並非刻意的雪藏也無意間造就了他日後的威名。李當心聽聞了葉望的難題之後,讓葉望收束手下,不得隨意外出,又要了一頂帳篷,吩咐多備紙張,且禁止旁人靠近。葉望馬上了解李當心要助他解決這個難題,心中大喜。

在葉望心中,李當心的計算就如同虎牙的槍刺一般犀利,而且他還帶來了恃之以對抗烏拉爾的廂車衛。葉望清楚地記得在菸河馬場的那次對抗,面對風虎騎兵的反覆衝鋒,廂車衛始終未曾動搖分毫。如果說葉望對抗草原人的思想是“以騎制騎”,那麼李當心無疑是根據東陸不利訓練騎兵的實際情形,制定了“以步制騎”的方略。兩天以後,李當心走出了他的營帳,在沙盤上指了一點——青茸原上的哈達圖。哈達圖,在蠻語中的意思是“富裕”,在鐵線河邊的哈達圖也確實是草原上的富裕之地,此地水草豐茂,本是適宜放牧的場所,可是在烏拉爾在這一帶遊蕩之後,就沒有其他草原人部落敢把此處當作夏場。高高豎起的青草是完美的藏身之所,而不遠處的河流更阻隔了逃離的道路。

要誘使對方上鉤,沒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合適。李當心就把這裡,當作了烏拉爾的葬身之所。 李當心的廂車衛首次對敵便獲大勝,亦開了以軍事器械對抗騎兵的先例。李當心帶著他的大車在哈達圖往返了五次之後,終於成功地把這條運糧通道展示給了烏拉爾。當烏拉爾如同他的計算一般擋在第六次的運糧道路上時,李當心知道,之後只需要按照計劃完成他自己的部署就可以了。在烏拉爾帶著他的騎兵逼近之時,廂車衛們迅速地將大車圍成一個圈,一手持戟一手持盾計程車兵佔據了大車之間的空隙,弩手爬上車頂開始射擊,而弓箭手則躲在前排戰士的身後拋射。帶著手下在大車周圍遊走的烏拉爾很快發現,那些車陣中發來的箭矢的射程,遠勝於他在顛簸中發射的弓箭。第一次,草原騎射的威力被壓了下去。如果這時烏拉爾帶著他的手下及時撤走,還能避免全軍覆沒的結局,可是“賊不走空”是他一輩子的哲學,而眼前的誘惑又太巨大。

如果遠端不利,至少他們還有草原人傳統的作戰方式——騎兵衝鋒。烏拉爾帶著手下在廂車衛的弩箭射不到的地方重整了隊形,拔出了他們從死去的周軍那裡“繳獲”來的馬刀,開始了對車隊的衝擊。在衝過了周軍的箭雨之後,草原人人遇到了大盾與刀戟的攔截。廂車衛們依靠大車擋住大部分的衝擊,而前排計程車兵躲在廂車之間狹窄的縫隙裡,重盾與強戟的攔截使得草原人騎兵不能寸進,卻還要承受後排連綿不斷的箭雨。 烏拉爾對陣李當心 周軍用廂車結成圓陣,戟盾之士在前,弓手在後,有效頂住了烏拉爾所帶遊騎的衝鋒。 烏拉爾帶來的騎兵在兩次衝鋒之後就只剩下了一半的人數,卻還未能突破進廂車衛的車陣。就在此時,車陣中一枚羽箭呼嘯著飛上了天空,從四周的蒿草裡傳來一陣馬蹄聲,葉望帶著風虎騎兵來了。

烏拉爾和周軍大小二十餘次交戰,從來都是周軍被埋伏,烏拉爾從沒想過自己也有被埋伏的一天,只這一次,就要了他的命。哈達圖的地形此刻發揮了作用,廂車衛與風虎騎兵呈半圓狀包圍了烏拉爾的人馬,在烏拉爾的退路上,橫亙著流水湍急的鐵線河。李當心等的就是這一刻,之所以開戰的時候沒有讓風虎騎兵出來,就是為了拖住烏拉爾。在羽箭響起的那一刻,李當心就持著他的重劍率先跳出車陣之外。往來騎兵無不被兩劍殺死,先一劍斬馬,後一劍斬人,無一失手。廂車衛們從未想過平日有些文氣的將軍竟然如此神勇,紛紛從車陣之中殺出來,草原人的騎兵竟然抵擋不住,只能後退奔逃。

烏拉爾此時也感到了末路的逼近,可是投降從來不是他的選擇,他帶著最後的部下在周軍的包圍圈裡往來衝突,刀砍箭射直至最後一人。在被亂刀砍死以前,烏拉爾一共射死了十八名風虎,都是從頭盔與胸甲的縫隙間射入,一箭封喉。烏拉爾死後,最後的二十三名馬賊全部自刎而死,無一人投降。無怪乎戰後葉望感慨,若是草原人全是這樣的勇士,得搬來三百萬的大軍才能全勝。

葉正率領的驍騎衛是以瀾州諸國番上的夜北人為主組成的,夜北高原為高原草原地形,常年生活於此的夜北人依然保持著原始的遊牧生活,他們幼習弓馬,被稱為東陸最後的馬背民族。葉正從番上的夜北人為主力,並其它國家弓馬嫻熟計程車兵每名士兵都配給了兩匹明國上貢的菸河馬,並加以嚴格的訓練,組成了羽林天軍十二衛中的驍騎衛。體格和馬匹上或許比草原人騎兵遜色三分,但戰術素養則高出不止一籌。同時,葉正幾乎完美地複製了草原人的戰術,士兵自帶乾糧,兩匹馬輪流騎乘,使得驍騎衛可以在一晝夜內長途奔襲三百里。自海安大營附近渡河後,葉正部便開始在鐵線河東岸搜尋草原人,數日後,斥候在三丘原遇上了塔格部的營地。塔格部是一個小部落,人口不過數萬人,葉正卻並不著急進攻,他耐心地等到了晚上才下令騎兵衝鋒,等到塔格部的人被騎兵隆隆的馬蹄聲驚醒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上馬迎戰,簡單的抵抗後,除少數成功突圍,餘眾全部投降。葉正下令將俘虜全部處死,三丘原哀嚎震天,血流成河,也由此揭開了葉正血色的征途。

自蠻蝗時代開始之後,明國就確立了以騎兵對騎兵的戰略,針對東陸馬弱於北陸馬的不利局面,明國曆代公爵大力引進北陸馬種,經過數十年的雜交育種,終於育出了可以大量裝備軍隊的優秀戰馬,稱之為“菸河馬”。

“不殺俘、不戮降”是戰爭中起碼的公義,而葉正對此似乎並不在意,他御下極嚴,軍法極為嚴苛,然而卻從來不禁搶劫、殺俘,甚至有人說北征草原人期間,葉正連侮辱婦女的禁令也放開了。後人曾作了三種推測,其一是葉正乃是谷玄降世,根本沒拿草原人人當人看;其二是周清對草原人恨之入骨,想要將他們從瀚州草原上完全清除,因此下令允許殺俘;其三是葉正騎兵長途奔襲,攜帶俘虜會影響行軍速度。第一種說法顯然不過是鼓書平話善用的套路;第二種說法不能解釋為什麼另外兩路大軍沒有殺俘劣跡;用排除法排除前兩種可能性後,只剩下第三種說法比較站得住腳。總之,塔格部就這樣被葉正從草原上抹去了,直到數十年後,塔格部的倖存者才重新集結於斯,再次樹立起塔格部的旗幟。葉正的矛盾在很多地方得以體現,但在絕大多數的話本中,他都是作為兇殘的化身,也是鐵駟車中評價最極端的一個。

驍騎衛就地補充乾糧淡水,繼續向北進發。下一個撞在刀口下的是蔑昆部。其實從地圖可以看出,緋雲河與鐵線河所挾的平原極為狹窄,最窄處只有不過一百二十餘里,最寬的地方也不過三百三十里,草原人不斷遷徙的高機動性戰術在這裡根本無用武之地,一萬二千的騎兵大軍在這樣狹窄的地形中自東南而西北地推上去搜尋草原人,就如同兩人在獨木橋上對行,想不撞上都難。遊牧民族高機動性的優勢同時也伴隨著資訊無法及時傳達的缺點,措手不及的篾昆部被葉正部所破,葉正故意留下了一個缺口,將篾昆部向東北方向驅趕。篾昆部逃到緋雲河畔,進退維谷,只能冒險渡河,時值雨季,河水暴漲,篾昆部眾淹死無數。

葉正勝利凱旋,率兵迴歸海安大營,而沒有繼續西進。一則勝利品實在太多,已經無法繼續攜帶,二則驍騎衛僅繳獲了少量馬皮縫製的皮筏和木筏,指望這些東西渡緋雲河繼續進擊無異於痴人說夢。直到李當心的廂車衛回到大營,葉正才繼續出擊,渡緋雲河進攻蠻舞部,葉正命兵士趁夜將自塔格部虜獲的牛羊趕進蠻舞部的駐地,蠻舞部計程車兵以為天上真的掉下了餡餅,紛紛爭搶,葉正下令趁亂出擊,蠻舞部猝不及防,陣腳大亂,一直被追殺到彤雲山下,幾近全滅。得勝後的葉正跨越彤雲山,穿著蠻舞部的服色大搖大擺地繞到草原人軍背後。葉正自度兵力不能攻下北都城,遂繼續南下。

在三路大軍穩定推進的時候,李當心正在忙著給他們輸送糧草。在九州的軍事史上,像李當心這樣高調的押糧官,還是第一次出現。碩大的大車上高高豎起五色大旗,惟恐別人看不見似的,上面還要繡一個斗大的“糧”字,而且還要士兵敲鑼打鼓吹喇叭,聲聞數里。這個舉動徹底將草原人人迷惑了,這樣大張旗鼓地押運糧草是他們從未見過的,這其中一定有陰謀,草原人人派遣了斥候遠遠地跟蹤糧隊,卻不敢上前襲擾。這樣的情景一直持續了一個多月,戰場上節節失利的草原人人終於沉不住氣了。他們開始懷疑這只是東陸人掩人耳目的做法,而且他們也確實顧不上什麼陰謀了,戰爭的局勢迫使他們必須儘快作出決斷,不放過任何一個打擊東陸人的機會。草原人大軍向李當心的軍隊發起了攻擊。

純以士兵素質而言,李當心的部隊遠遠不如葉望部和葉正部,少量的騎兵根本就是葉正挑剩下的,重步兵和輕步兵的主力也被彭千斤帶走了,然而就是靠這樣的軍隊,李當心成就了他東陸步戰第一的威名。很多人形容李當心部行軍如同在自己後花園閒逛,全憑一時的興致。興致好了急行軍一天一夜要趕三十里,興致不好行軍三五里便宣佈安營紮寨,完全沒有規律可循。六萬人好似一支龐大的觀光旅遊團,有時候又令軍號金鼓齊鳴,名曰壯軍威。其他兩路捷報頻傳的時候,李當心的部將們終於按捺不住了,一起到李當心的帳內請戰,但李當心總是找理由將他們打發回去。李當心很清楚,儘管自己計算出了草原人大致的遷徙規律,但瀚州土地廣袤,地圖上隨便畫個圈,搜尋起來卻是數十拓的面積,且自己所部騎兵數量又少,難於長途奔襲,因此不如故意向草原人示弱,引草原人來戰。

廂車的車型採用全封閉的形態,它的車壁所用的板材是一般大車的兩倍,油漆過後還要定期上蠟,使得雨水難進,火燒不燃。轉接之處用鐵皮包裹,內裡還附有木棉。廂車高八尺,寬五尺,需馬力才能移動,是周軍安心北伐的保障之一。草原人人果然來了,北陸部的斥候悄悄尾隨這支大軍已經很久了,他們驚詫於這支軍隊軍紀的鬆弛,認為這是根好啃的骨頭,於是決定對這支軍隊進行突然襲擊。然而這場草原人心目中的奇襲戰其實早就在李當心的計算之中了,李當心以廂車首尾相接為環,軍隊則躲在大車後面射箭,草原人從未見過這樣的敵人,就如老貓拉龜無處下口,在外面逡巡中已經倒在箭嵐之下不少,而他們的弓箭卻無法穿透厚重的車廂。

當幾個驍勇和幸運的傢伙縱馬跳入廂車陣時,卻發現等在車陣中的是如同虎狼的鐵矛和長刀。周軍的廂車結合李當心“以步制騎”的戰法,使得兩次北伐的後勤補給都相對安全穩定。

李當心的廂車如同磨盤般前進,沿路絞殺著試圖攻擊他們的草原人,協助葉望擊敗烏拉爾只是廂車戰例中的第一仗,在數月的補給中,李當心殺敵三萬有餘,草原人見糧車而遠走。但廂車衛畢竟只有一支,更多的補給線曝露在草原人的襲擾面前。在北都城下僵持之際,青茸原西部的部族偷襲了周軍的後方,這種類似於游擊隊似的小股騎兵部隊不斷地對周軍的補給線進行騷擾,而東陸大部分兵力都押在前線,很難派出足夠的人手對付蜂群般的騷擾,草原人一度幾乎切斷了周軍的補給線。周軍不得不更多地利用鐵線河運送補給,儘管風向合適且水流平緩,給東陸戰船逆流而上創造了條件,但由於東陸戰船體積較大,鐵線河曲折蜿蜒,又多淺灘,戰船時常擱淺,結果又需要更多計程車兵拉縴。這也就造成了周軍補給不充分,為日後不得不撤兵埋下伏筆。

鏖兵遮虜障 烏拉爾的奮勇不但激起了草原人骨子裡的血勇,還為草原人的抵抗贏得了寶貴的時間。參與庫裡格大會的草原人各部在一個對時內決定了與東陸人血戰到底,他們可以被東陸的馬蹄踐踏著死去,但是獅子從不對羔羊低頭。北離十年九月初八,草原上最可怕的捕獵者動了,碩風鐵浮屠離開北都城,趨至鐵線河遮虜障處,收束各部殘軍,沙池部也正從火雷原上趕來,楚燁被舉為聯軍指揮,他們必須守住這個最後的據點,再退後一步,周軍就能看見北都城的城頭。

草原人殘軍退回鐵線河另一邊,與碩風部合兵,雙方隔河對峙,在鐵線河的北岸聚集了三十萬的草原人軍隊,各部精銳盡出,存亡交集的關頭,草原人爆發出極大的韌勁,周軍多次強攻渡河未果,雙方在遮虜障處僵持住。佔據了地形優勢的草原人眼看就能將戰事拖到冬季,那時瀚州的冬天就將成為他們最強大的盟友,沒有領教過北陸冬季的殘酷的周軍必將在此處潰敗,當他們潰退的時候,就是追擊的好時機。

此時周軍遇到的最大的問題就是渡河,遮虜障是三江分流之處,水流湍急,順著鐵線河而上的周軍戰船許多需要士兵拉縴才能前行。而對岸的草原人分出數千騎兵隨著周軍水軍行動,不時襲擾,遲滯周軍行動。勉強上岸的周軍士兵很快會被草原人的優勢兵力圍殺。為此李當心在帳中苦思三日,利用鐵廂車與獅門斗艦,設計出了一套“以水制騎”的陣法,因渡河之日河上風波極大,後世稱此陣為“風波陣”,李當心也因此得了一個風波將軍的稱號。

九月十八日清晨,李當心依靠水軍的絕對優勢親率八百廂車衛搶渡鐵線河,在河北岸擺下百輛大車的半圓形車陣,形狀一如圍剿烏拉爾之時的車陣,只是這一次周軍士兵佔據了靠河岸的這一側。隨後,領軍士兵在陣內豎起周武大旗,彭千斤帶著三千射聲衛與千牛衛攜帶百餘張大弩第二批渡河。豎旗的行為驚動了草原人人,他們在射聲衛抵達北岸之前發動了一次衝擊,但是被守在車陣中的廂車衛擊退,李當心陣斬十數人。在草原人人再次集結起來之前,射聲衛與千牛衛已經進入了車陣,千牛衛更在車轅之前豎起一人高的大盾。第二批五千人的草原人騎兵倏忽即至,佔據人數優勢的他們從三面突擊車陣,彭千斤命射聲衛用大弩攢射,給草原人人以重大傷亡。草原人騎兵十二次衝鋒,沒有一次能衝至陣前。與此同時,楚燁正帶著三萬鐵浮屠趕來。面對逐漸逼近且越來越多的敵人,射聲衛的弓弩逐漸失去作用,甚至有弩手“臂抽搐,不能自抑”。彭千斤在陣中當機立斷,命射聲衛將千牛衛所帶的千餘張大槊截斷,用鐵錘敲出,一張槊往往能穿透三四人方止住去勢。因為弧形的迎擊效果,草原人人衝得越前,損失就越慘重,鐵線河中央的獅門斗艦上還不斷有弓箭射來,戰事陷入僵局。此時,近四千名的周軍步兵已經憑藉著堅固的陣勢擊破了三萬的草原人騎兵。

在僵持了一個對時之後,葉正突然出現在碩風部本陣之後,騎兵隊直衝本陣,此時楚燁帶領的鐵浮屠已經前往河岸邊,碩風部本陣空虛。葉正衝入中帳後當陣斬殺碩風五老之一的鐵拔嶽,蠻軍陣形大亂,而前軍仍不能突破風波陣,被迫撤退重新集結。周軍趁機渡河。 在草原人混亂不堪之時,由於路途遙遠沒趕上庫裡格大會的沙池部趕來增援了,看到最可信賴的夥伴趕到,楚燁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沙池部的領地在瀚州最西側的火雷原,向西與夸父控制的殤州接壤。由於與夸父族的長期戰爭,沙池部從夸父族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被稱為草原人中的草原人。沙池部男女俱強壯善戰,甚至沙池部的主君巴圖和真本身就是一名女性,巴圖和真的意思就是“最強壯的女人”。最重要的是,沙池部擁有令任何人都不能小看的強大部隊——四角犛牛騎兵。

四角犛牛的體格比它的表兄六角犛牛略小,性情也更溫順,更易被馴服,故沙池部會訓練四角犛牛作為代步及作戰工具。戰況最初和楚燁預料的一樣,巴圖和真赤裸著上身,身上用彩色礦石製作的顏料描繪著複雜而猙獰的圖案,她將自己的雙腿綁在高大的四角犛牛身上,在四角犛牛高速衝鋒的顛簸中,將箭矢準確地釘在敵人身上。 在蠻勇的草原民族中,沙池無疑是公認最“蠻”的一個部。他們的主君巴圖和真,是能令男人低頭的強壯女性。

周軍的箭矢穿過四角犛牛密實的長毛,卻不能穿透它的厚皮。被激怒的巨獸衝進周軍陣中,瘋狂地追趕踐踏著周軍。在兩千四角犛牛騎兵的輪番衝擊之下,周軍陣形大亂,楚燁趁機命全軍出擊,將渡過河岸的周軍向東南方迫退了三十餘里。這是葉望第一次在面對面的交鋒中失利,這次失利對未來戰爭的局勢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因為一百五十臺陳國鉅石車在這一陣中損失殆盡。同時周軍在北陸的大軍被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在緋雲河北岸,而另一部在鐵線河南岸。 四角犛牛龐大的身軀和巨大的衝擊力,使其身上的騎兵只需專心射箭便可建功。

翌日,蘇瑾帶著最後的周軍趕到鐵線河南,與草原人軍隊隔河相望。同時葉望也從北岸的大營中派出了一支騎兵。出乎所有人意料,這支騎兵只有幾十個人,他們只有一個共同點,就是精通蠻語。他們從巴圖和真的曾祖輩開始罵起,一直罵到巴圖和真還不存在的子女。楚燁擔心周軍的計謀,七次派人到沙池部陣中傳達命令,令巴圖和真約束手下不得妄動,但巴圖和真終於還是被激怒了,不顧楚燁的阻攔強行出擊。葉望派出的騎兵也很知趣,轉身就走。楚燁只能派一隊人跟住巴圖和真,以防有失。在巴圖和真眼看就要追上前面那隊說了不該說的話的小賊的時候,她掉進了葉望挖的陷坑,葉望在夜晚派士兵於陣前挖了大量的陷坑,上面依舊蓋上草。犛牛衝鋒的時候,蹄子陷進陷坑跌倒,後面的騎兵來不及避讓,衝撞踐踏,敖庭慎縱兵回擊,將犛牛騎兵屠殺殆盡,楚燁雖然派兵搶救,但巴圖和真依然被周軍生擒。葉望終於把從烏拉爾那裡學到的東西還給了他的草原人同胞,他用實際行動告訴北陸人,草原人自有他們的生存智慧,可他葉望也不是隻會衝鋒的傻漢。

在北岸的周軍斬殺犛牛騎兵的同時,蘇瑾也沒有閒著,他立在獅門斗艦最上層令士兵揮舞令旗,遙遙指揮全域性。此時獅門斗艦的高度發揮了它的作用,從五層高的艦樓上看下去,戰場全域性盡在指掌。不僅如此,整個戰場都能清楚地看到蘇瑾的令旗,指揮之通暢,莫過於此。獅門斗艦五層的艦樓還不止是高而已,每一次橫跨鐵線河,樓內的千餘藏兵都得以迅速地進入李當心在北岸佈下的車陣內,成功登上北岸。

面對周軍的強大壓力,楚燁知道已經沒有再後退的餘地。而堅固的車陣、遍地的雄兵、遙遙在艦樓上指揮的蘇瑾以及戰陣上絕世的名將,構成了一個堅固的鐵幕,讓他的騎兵難以突破。在這個鐵幕之中,他要尋找一個突破點,最關鍵的、能將整個鐵幕擊碎的一點——蘇瑾。只要癱瘓東陸的指揮系統,在這樣大的戰場之上,再強的雄兵也只能被各個擊破。楚燁需要的是一支箭,洞穿蘇瑾的同時也就能打垮東陸人。但是橫在楚燁面前的是巨大的難題,別說難以接近鬥艦,就是突破廂車陣都很難做到,而鬥艦只有在運送士兵登岸的那一刻會在岸上的弓箭射程之內。如果說整個草原人只有一支部隊能做到這一點,那麼這支部隊無疑就是楚燁手下最精銳的騎兵——鐵浮屠。三萬鐵浮屠,碩風立身的根本,此次被盡數帶出了北都城。

李當心的廂車再次移動,又有千名周軍要上岸了,楚燁知道機不可失,令鐵拔嶽之子鐵鏐率鐵浮屠盡數出擊,拼死也要殺掉東陸的主帥。北陸最強的騎兵鐵浮屠懷著必死之心衝向東陸最堅固的陣地。然而死志並不能帶來更多生機,在牢不可破的風波陣前,三面衝擊的鐵浮屠也不能前進分毫。獅門斗艦載著計程車兵已經開始登岸,時機稍縱即逝,鐵鏐下令在車陣之外重整隊形。眼見拼死的衝鋒也不能奏效,鐵鏐將大部分的兵力放到了右翼。鐵鏐只是一個“鐵牙”武士,完全不瞭解術數之學,也不知道弧形能將力分散,僅憑著生死一刻的武學智慧,他集中力量試圖從一點選破廂車陣。他賭對了!在廂車衛反應過來以前,百餘騎鐵浮屠踏著戰友的屍體,躍過了廂車與戟盾,跳入廂車陣的內部。他們來不及殺傷躲在戟盾之後的箭手,直衝獅門斗艦而去。他們的前面,是剛下船的千牛衛,整齊地擋在踏板之前,意圖阻止鐵浮屠登船。然而鐵鏐的目的並不是要登船,他只要尋找足夠靠近鬥艦的地方射出致命一箭。衝鋒中的鐵浮屠陡然立住,圍著鐵鏐,護住他射出那一箭。利箭自下而上,直衝獅門斗艦頂部的蘇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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