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論只有一個,有人在吸取這個國家的國力用於私利,用於對抗周清的統治,而這些國力卻是百里羽要用來北征蠻族,用來建立“九洲一統”的理想國家的基礎。他必須挖出這個人來!好在他有一個相當可靠的盟友,這個人掌握著東陸金錢資貨流向的準確資訊。這個人當然是江棣。
在這幾個月中,江棣集中了宛州江氏最優秀的帳房和算學家,動用他個人研究的“子母對元算儀”,在江氏的宗卷館裡夜以繼日的計算東陸諸侯國在過去幾年中的交易總額和資貨吞吐。這次計算量之大駭人聽聞,超出人力的極限,其間每日都有算學家因為力盡而病倒,甚至就此一病不起最後辭世的也不少,共計十七位堪稱大師的算學家死在這次計算中。
這些算學大師甘願為江氏效力至死也有學術的原因,這期間幾乎整個宛州的算學家都在江氏的旗幟下匯聚,傾盡一切努力研究新的演算法,攻克算學難關,以確保按期完成這項不可能的人物。幾乎每一日都有最佳化的演算法投入使用,對於算學大師們來說,這是畢生難以遇到的契機,他們的生命到了需要燃燒的時候了,即便油盡燈枯,讓他們看見算學之山的一次輝煌噴發,他們也心滿意足。
到最後,江氏的算學家們衍生出普通人看來好比天書的“天耀九溪演算法”的演算法,一次可以解開一套九元方程,後世不斷研究這套演算法,到了商朝中期,光是分析這種演算法的書就可以在大商官藏圖書的“古鏡宮”裡堆滿一面牆的書架,而這套演算法居然在一個月之間就被研究出來並且投入了應用,可見江棣的壓力下,江氏的算學家們真是發瘋了,瘋子裡面出天才,把以往幾十年不能貫通的一些學術難題都解決了。這幾個月中東陸算學的大發展近乎超過了過去近百年的積累,算是一個意外的收穫。江棣沒有辜負他的盟友,最後的計算結果按時被呈送到帝都,周清和百里羽的桌前。計算結果昭示了一切,百里羽完全的明周了他和敵人的實力對比,也清楚的看到了那筆被貪汙的巨大財富的流向。
他要殺一人以平天下,他已經找到了這個人。百里羽鎖定了他的目標——治粟寺平準令,青王,周禮。“帝師”百里羽,是個從來都不殺螻蟻的人,每次他出手,都要斬下一顆尊貴之極的人頭。鎮遠四年三月,根據當時宛州江氏的交易記錄推算,江棣已經把所有能調動的流動資金輸送到了帝都去支援他的皇帝朋友,並且開始出售江氏名下的一些產業。以宛州江氏傾國之富,原本養皇室幾年都不是問題,麻煩出在江氏龐大的資產很難驟然折換為金銖,林場、店鋪和商號還好說,掛上金額假以時日可以售賣掉,偏偏江氏的主業是一張覆蓋整個東陸的金融網路。江氏的金票通行整個東陸,江氏的票號也是最主要的經營。而票號是不能出售的,也沒有人買得起。
這時候就不是江棣要不要救皇帝的問題了,而是皇帝要不要救他的問題。他再義薄雲天,奈何一代鉅富“雲天驛客”的口袋裡已經摸不出多少金銖了。這種情況下,應該是出自江棣的建議,周清和百里羽們考慮要對宛州十城的所有商家開刀了。一個江氏養不起帝都,整個宛洲還是可以的。北離四年四月初三,周清終於步出帝黨的秘密會議殿堂,在太清閣上招待各國派來哭窮的使臣們,醇酒嬌娃,極盡奢華。使臣們驚訝的發現他們哭窮的功夫完全沒有用武之地,這一次皇帝是來安慰他們的,周清明確的告訴他們,自己已經體諒了他們的苦衷,知道諸侯的財庫裡也很困難,但是怎麼辦呢?
軍隊還是要養,帝都只有花錢才能安定下來,北蠻只有花錢才能平撫,所以,諸侯可以去借錢來繳納宗稅,以後慢慢償還。諸侯使節們面面相覷,誰又有能力能借錢給東陸的君王們呢?周清給出了答案——宛州商人。江棣的推斷非常準確,商人們巴望著借錢給皇帝和諸侯們,雖然也並非沒有猶豫。沒有商人不希望接納權貴,而且由國家擔保的借款有償還的保障。但是前提是必須是皇室為擔保的,全體諸侯的共同貸款,否則單一諸侯和豪商的貸款交易,豪商難以在償還問題上有發言權,必要時也難以找到居中斡旋和仲裁的人。所以商人們手中捏著鉅款,觀望著這個巨大的機遇,他們中甚至有人期待著這些錢被用於北征,開啟九州一統的巨大商機。一下子似乎所有問題都得到了解決,看起來皇帝、百里羽以及帝黨的一眾干將們都興高采烈,還沒有搞清楚狀況的諸國使臣們也只有跟著表示出歡欣鼓舞和感恩來。
於是皇帝下令大盞飲酒,直接在太清閣下燒豬炙羊,歌伎女樂們載歌載舞,飲到酣處還互相題詩饋贈,呼應唱和,文字極盡冠冕堂皇,帝朝未來一片光明。次日醒酒的使臣們每人都收到了一份詔書,令他們帶回儘快和自己的主上聯絡,預備出發參加鎮遠四年七月十五日在宛州淮安召開的“宛州義商宗稅特貸會”。
使臣們這才發現自己踩上了一條賊船,這個不知如何組織起來的宗稅特貸會,是無法不去參加了。宗祠黨再次震動。世家系統高速的運轉起來,收集資料緊急討論,他們必須儘快做出決策。如果周清拿到錢,也就拿到了宛州商會的支援,解決羽林天軍的兵變問題輕而易舉,此後再也無人可以阻擋他的戰車。站在前臺負責操作的人接到了決策,幕後的人只提出了一個應對方案,這次宛州淮安的特貸會,皇室代表由青王周之出任使團的領隊。周清無法抗拒這個提案,首先,作為治粟寺平準令的青王確實是一直負責向諸侯徵稅的官員,而且葉城死後現存的資料完全無法抓住青王的把柄;其次,青王已經到了宛州淮安,遊歷諸國的周禮之此時恰好偏偏有如天助般的在淮安考察鹽鐵稅,他不任使團首領,實在很難。帝黨的干將們再次被宗祠黨的老傢伙們狙擊了,宛州是大周的屬地,可是實際已經遊離出了皇室的控制。
在宛州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皇帝的威嚴在那裡沒有絕對的效力。如果使團的首領是青王,那麼他會在淮安做什麼?會場上的江棣已經不足以號令十城商會了,更不能對抗。沒有人能夠解決這個問題,周清旗下兵將,沒有一人能夠應對這樣複雜的局面。這是一場異常沉默的會議,最後,百里羽站了起來,他的提案令帝黨所有成員吃驚,他要獲得周清的全權授權,可以不向周清請示而採取一切便宜的行動,然後,他要把自己編入這個使團,去旁聽這場東陸最龐大的官商交易和經濟談判。百里羽如願的獲得了周清的授權,因為周清也已經沒有辦法。百里羽點名要求攜帶葉望隨使團同行,周清完全同意,在宛州淮安那個自由的城市,一個力敵千軍的武士對於保護百里羽的安全來說是必須的。
可週清也不知道的是,百里羽這個幕後黑手決定自己親自出戰,是因為他已經做出了不能預先知會任何人的一個決心。他的決定是——青王周遊列國的行程將終結在淮安這座美麗富饒的城市!如果青王取勝,被終結的就是百里羽的生命和曠古功業。此時無論是葉望還是百里羽,都不懷疑葉城的死和皇室財庫的巨案背後是青王的一手操縱,青王等待著這個機會翻盤,也已經等待得太辛苦。對於百里羽,他開始後悔當時沒有在太清宮的雨夜把這個棘手的敵人也一併殺死,以至留到今天成為可以顛覆政局的禍患。
這是一個錯誤,而現在他要彌補這個錯誤!這個錯誤已經阻擋了他即將踏向北陸的鐵蹄,對於百里羽這樣一個如皇帝般君臨天下的權力賭徒而言,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至於葉望,百里羽挑選他只有一個理由,對於葉望而言,是一個完美的復仇機會!百里羽與葉望入宛州鎮遠四年五月,一個並不龐大的使團前往淮安,名義上是為真正的使團長青王周禮帶去任命詔書並給予協助,但帝都的風雨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即使嗅覺並不十分敏銳的人也能看出,這是帝黨用來節制青王的人手。
使團名單中,被宗祠黨盯上的有三個人——林放業、葉望和百里羽。林放業,周清最早的跟班,牙商之子,現在更掌管當年周清待過的市舶司,帝黨之中少有的精通商事之人,在宗祠黨眼中,此人的威脅遠不是玄天閣那群只會打架的愣頭青可比。葉望,姬氏的新任家主,宗祠黨的眼中釘,當從百里羽那裡得知青王就是令葉城自盡的幕後黑手之後,葉望的目標就緊緊鎖定在青王身上。而令到使節和重臣們都摸不透的,就是這個名義上的使團副長百里羽。
身為李則斯的門生,百里羽在這之前保持著和他老師一樣的神秘和低調,但能在這個關頭被周清派來就讓任何人都無法小覷他的存在。這其中,當然也包括了青王周禮。葉望的到來,已經讓他暗中有些緊張,百里羽這個神秘莫測的傢伙更是讓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險。宗祠黨並非易與,在天元的情報網盤根錯節,有關貪杯館之夜的風聲,也透過一些渠道傳到了周禮的耳中,他知道那個陰冷的年輕人有著雷霆一樣的手段。當然周禮之也不是弱手,否則便不能一直活到現在,在商政的戰場上,他有著絕對的自信,他決定先下手為強。
鎮遠四年五月十七,唐國鴻臚寺少卿張仲及數名從人及護衛被發現死在西江邊的驛館之中,張仲身被數十刀,胸口被砍得稀爛,彷彿開了個大洞,內臟都翻了出來。死狀之慘,迅速傳遍了淮安的大街小巷。一國的使節在淮安境內被殘殺,讓整個宛州都為止震動,江棣卻在暗暗叫苦,這次暗殺明顯是有針對性的,而甫一出手找的就是國力雄厚的唐國,可說對方已經喪心病狂到一定程度。此次宗稅特貸會已經關係到江家是否還能在宛州立足,可以說是危急到了極點,此時十城城主和各國的使節都有了離開淮安避禍之意,城內也人心不穩,若是開不成會,江家當即就要玩完。
在江棣感覺到如山壓力的同時,百里羽面臨的卻是直接的威脅。百里羽進入淮安後,並沒有直接會見青王,也沒有照會平國國主,而是先住進了淮安公所旁的雲生客棧,不料剛剛入住,便發生了變故。突然樓下傳來鼎沸人聲,林放臨窗窺探,卻發現百餘兵馬已將雲生客棧團團包圍。葉望隻身單槍守在樓梯口,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樓下兵丁逡巡不敢上,只好圍成一圈和葉望對峙著。此時有人匆忙趕到,連呼誤會,命眾兵丁退下。葉望認出來人是玄天閣背後主要資助者之一的李景龍。
因周武皇帝周清登基之時,為感謝李景龍的資助,李景龍入天元,還曾破天荒地被恩准以天子布衣之友的身份隨駕觀禮。李景榮在天元逗留期間,天玄四人與其一起盤恆數日,彼此很是熟絡。原來唐國以本國鴻臚寺少卿在淮安遇刺為名,一萬大軍兵發淮安,於青石城下要求青石城主離勳業借路,離勳業以十城共同防務的協定拒絕了唐國的要求。磋商之下,唐國三軍卸甲,就地紮營,限淮安於十日內偵破命案,緝捕兇手,否則便要兵戎相向,踏破青石,再沿西江順流而下,直搗淮安。筱勳業於是飛鴿傳書,將協議內容通知淮安、沁陽,要求淮安於十日內偵破命案,並請沁陽派遣兵馬至青石協防。
江棣接信不敢怠慢,命李景龍全權負責偵緝事宜,淮安城一時間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李景榮很快發現,雖然張仲身被刀傷無數,但卻是都在掩蓋那致命的一擊——胸口一個巨大的血洞,只有極其銳烈兇猛的槍矛之技才能造成如此可怕的傷口。於是淮安城防如臨大敵,凡看到攜帶長槍者,都立即扣押盤問。而葉望的長槍非常顯眼,他們前腳投宿,客棧掌櫃後腳就派了腿腳快的夥計趕往淮安商所的兵馬務通報。淮安兵馬副使劉海濤忙點了五百城兵前往緝拿。李景龍其時正與兵馬使馮古排程兵馬協防青石,聞訊立刻飛馬趕來坐鎮。沒想到一進客棧就看見了故人。
於是上前為葉望解圍。李景龍遣退兵馬,與葉望見過禮。百里羽此時也不便繼續匿身,於是邀李景龍上樓相見,只說自家是來協助青王列席會議,以利這宗稅特貸會完滿成功。李景龍也是聰明絕頂的人物,若說百里羽要一力促成會議,他自是深信不疑,但若說是為配合青王,他就先在心中打了個折扣。百里羽說到此,也就要求李景龍帶他去拜會青王,交割使團事宜。又特別指出要同時會見商會代表,李景龍自然一一照辦。
當日下午,在平國公的別館,青王與百里羽第一次正式會面。百里羽身懷聖旨,雖然青王桀驁,也不得不低頭領旨。聖旨本身就是百里羽代擬,表面上講百里羽一行為協助青王而來,但暗中之意卻把青王和百里羽擺在了至少相當的地位上。聖旨讀罷,百里羽上前與周禮敘禮,此刻雙方還都保持著客套。其他商會代表也紛紛前來見禮,他們大都是精明無比的生意人,縱看出這皇帝的使團內有別苗頭的意思,兩邊也不敢得罪,只是一般的籠絡。百里羽也不置可否,只是將這些人表現一一記在心裡。
青王邀百里羽一行在平國公的別館暫住,百里羽只是婉拒,反去了李景龍的宅邸。這又折了青王的面子,百里羽雖然老謀深算,但思路里終究有一些欽天監戾氣的影子。但這也並非僅是為了和青王對峙,百里羽連夜佈置了林放業和李景龍一些關節,而這些事直到最後才顯露出其險惡之處。第二日,使團既然已經會齊,拿了周清的符節,在青王帶領下前往平國公公羅建益處正式見禮。雖然周禮之已經和平國公有過交契,但卻並非以皇室使團長身份,今次卻是正式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