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初踐位,星相變異,北天流火,競夜不絕。有司奏聞,星相上幹國運,下貫民生,北辰行瀚、涼兩闕間,或有兵戈之變。夫戰亂者,天下之大不祥,帝王當行仁德以禳之。帝然其言,遂減宮室,裁女樂,詔群臣課以懷柔致遠,詔北陸以弘上國仁威,更賜金寶。天下鹹服其德。” ——《週末紀事》
《週末紀事》中這段記載常被後世的史學家們懷疑,首先它的編纂者——周武皇帝年間的太師謝間鳴——其實是個不太通文墨的人,畏罪伏誅時才二十八歲,編纂這本書時完全是假秘書之手,不過要給世人看一本自己署名的史書,博一個青史留名。《紀事》容量浩大,可修撰過程缺乏監督,很不嚴謹,多有難以考據的資料被引用;其次,若從“仁政愛民”的角度看。
周武帝周清陛下其後二十年的斑斑劣跡,讓人無論如何不能相信他會在心裡認同“懷柔致遠”這種帝王家學。不過也有歷史學家這麼解釋,就是周武帝即位初期日子過得很不好,所以刻意擺出一付要效法其父“仁政”和“無為”的樣子,頻頻頒佈這樣的詔書,不過是用來麻痺北蠻和大臣們。
不能迴避的事實是,周清是個靠政變上臺的皇帝,雖然當他解決了所有兄弟踏入父親的寢宮時,發現寫在遺詔上的名字是他自己的大號——“周清”,這讓他之前的努力變得像是一場笑話。他持有父親的遺命,並且獲得了令人敬畏的遺老——李則斯——的承認,李則斯是受命大臣,而周氏宗祠的長老之一週純是受命長老,也在第一時間證實了詔書的真實。證明新皇帝身份的“三寶”,詔書、受命大臣的認可、受命長老的認可,周清都有,按說他的皇帝位子該坐得很穩,可宮門開啟的一刻,血未乾涸的朱王屍體分明撕去了帝王家立賢立德的溫柔面紗,講述著一個殘酷冷厲的奪嗣故事。 而周清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坐上了東陸的權力巔峰。
更糟糕的是他的政治班底基本等於零。捧他上臺的玄天閣是個閱歷有限的年輕軍官團體,他們趁著天元城九門封閉,藉助金吾衛駐紮城內的便利取得了兵力上的絕對優勢,在奪嗣事件中實現了驚天動地的大逆轉。可要說到政務,日後恃之足以縱橫天下的“鐵駟之車”裡,只有蘇深還略有參詳,葉正在軍事指揮學上也許是個鬼才,可政治上的修養淺薄得很,比他更糟糕的是葉望,葉望此人如果非說他有政治理念,也非常簡單,就是“北征北征復北征”,周清有此虎將去滅一兩個小國倒是不成問題,讓他去周旋於眾大臣之間,協調諸方利益,進退斡旋,不動聲色地解決危機,無疑是妄想;
至於李當心,這個絕世名將此時還是一個自閉的少年,他並未理解奪嗣只是他們這個小群體踏上權力道路的第一步而已,他跟著“玄天閣”的“哥哥”們幫助周清雨夜包圍太清宮之後,就立刻趕回家中,因為他是瞞著母親參予了這次行動的,謊稱金吾衛當夜輪到他執勤。新皇即位的事情由虎賁郎傳到天啟城每個角落,帝都轟然震動,而此時李當心的母親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兒子作為玄天閣的副宗在新皇帝奪嗣的密謀中擔當了何等重要的一個角色。她非常憤怒於兒子和一幫不安分的少年軍官混在一起,把事情搞得那麼大,所以動用“家法”懲戒了他,卻又在心裡竊喜這些“小傢伙”擁戴的十三皇子周清終於即位了,將來也許能對李當心在軍隊裡的提升多加關照。
唯有那個直到數百年後依然可敬可怖的“帝師”百里羽,此人是個不世出的陰謀家,權力場上的絕世舞者,朝野風雲在他的鐵腕下不過是一盤棋。可在武帝即位的前三年,“百里羽”這個名字並沒有在朝野中被人提起。奪嗣政變的夜晚過去,卜筮監令史百里羽接到了上司的來信,斥責他作為卜筮監屬員,非但不盡職盡責鑽研卜卦之術,為國家社稷測算吉凶,還越權參予了金吾衛私下的軍事行動,所以百里羽得到的處罰是:削去三年的俸祿,降職為卜筮監書記,謄錄星相卷宗,並且思過。
作為參予政變並且取勝的新貴,獲得這樣不大不小的處罰無疑是可笑的。可問題是,頒佈這個處罰的人很不好對付,百里羽的上司叫做——李則斯。作為受命大臣,李則斯此時已經成為皇室大臣名義上的領袖,國家的柱石,他的命令,周清也不敢公然違抗。
處罰百里羽的幕後原因應該是相當複雜,後人已經難以窺測當年那個波詭雲譎的天啟政局,也無法還原歷史真相。作為承認周清身份的受命大臣,李則斯此時已經被當然的看作一個“帝黨”,而且是帝黨的頭子之一,可他為什麼要在這個關鍵的時刻刻意把同為帝黨而且是“精銳中的精銳”百里羽“藏”了起來? 可能的原因包括,其一,李則斯認為這個欽天監出身的年輕人如果驟然踏上政治舞臺,會暴露身份;
其二,以百里羽和玄天閣這幫年輕人的性格和野心,他們會藉著政變成功的氣勢徹底顛覆天啟的政局,從而遭到朝野敵對政治力量的集體反撲。所以李則斯要削弱他們的力量,警示他們不能妄動。其三,出於其他未知的原因,李則斯認為時機未到,三年之後才是百里羽正式登上帝都舞臺的時候。
可沒了百里羽,周清起家的隊伍就只剩下些沒見過真正皇家體面的渾小子了。人材不夠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這位新帝登基,手裡卻沒有任何施政綱領。得位之前,帝黨全員壓上,所有精力都投入了帝都武裝政變的偉大計劃中去,等到周清坐在了太清宮的寶座上,才發覺他要握的根本不是指揮千軍萬馬的利劍,而是一支寫詔書的筆。有史料證明,周清的字非常難看,是皇子中風雅最遜的一人,畢生都很討厭手寫詔書,口擬也很不情願。《週末紀事》中還存有據說是周清當年寫給蘇瑾深的一份詔書,作為皇帝來看,確實是粗陋無文的。
“你奏的事情我已經知道,此人不過依靠家蔭得了這個官位,除了姓氏,就是頭豬了。但你也不可不防他,他是水磨的鵝卵石,官場老賊頭,滑得抓不住把柄,你言語裡可不要中他的圈套,切切。”
但是他此時不得不立即著手案頭工作,準備頒佈新的政令,簽署堆積如山的文牘,並且儘量表現得穩重可靠一些,因為除了他的玄天閣死黨,滿朝文武都以戒備和質疑的目光看著這個新皇帝,等他建立威儀或者犯下錯誤。以周武帝的脾氣,他大概也想到過直接把世家力量踢翻,立刻建立自己的獨裁統治。但他忽然發現手裡的籌碼少得可憐,他這個武裝政變上臺的皇帝手裡,甚至沒有軍事威懾的力量。
當時帝都的皇室兵力構成是這樣的:虎賁郎、緹騎郎、金吾衛、羽林天軍、京尉。 周明對於自己的十三子也許說不上很好,不過最後終於還是把虎賁郎這支精銳力量交給了兒子。可惜,人數很少。周清自己想盡辦法用盡手段,算是把自己的力量深深扎進了金吾衛中。以玄天閣骨幹為首,五千人的金吾衛,在周清登基之前,已經完全地倒向了他。
可羽林天軍和京尉都不在周清的控制中,帝都重臣“九門司隸指揮使”牢牢地把持著京尉這支治安力量,羽林天軍的調動則需要以皇帝的兵符配合羽林將軍的兵符,周清手裡只有半邊兵符,光祿卿掌握的五百緹騎郎,這支力量原本依附於朱王,在太清宮事變的時候作為周清的對手登場,在事後周清自然對它進行了大規模的整肅,刻意弱化,新組建的緹騎郎戰鬥力低下,指揮無力,但是周清無法更換光祿卿,這樣緹騎郎便仍舊不被他掌控。
周清手中的,只有虎賁郎和金吾衛這兩支,加起來不足六千人的隊伍。而有著三萬精銳的皇室武裝力量核心——羽林天軍——仍被宗祠黨控制著,非帝都有外敵入侵,皇帝也無法調動。英雄在於“隱忍”二字,周清大概也是明周這個道理的,所以他非常識時務地選擇當了一個乖乖的年輕皇帝。所以在即位的第一年裡,周清還算是沿襲了他父親的治國綱領,雖然在朝堂上和宗祠黨有些小摩擦,不過還能維護臣子盡忠皇帝,皇帝關愛臣子這樣一個帝王家的體面。
但是很快,這個不安分的皇帝就把尾巴悄悄地翹了起來。在這樣敏感的時刻,王域西面劉,吳兩個小國的國公應當是受了暗地的蠱惑,公開表示反對,一時間所有視線都集中在這兩個小國,諸侯們舉棋觀望,均想以這兩國為先鋒,試探皇帝的反應。劉,吳兩國在諸侯眼中甚至不能算是國家。這裡需要提及周朝的分封制度,大周開國時,周氏的子弟和手下的重臣都得到了封賞,其中之功績彪炳者不但得授重要官制與爵位,更有領土封國。
大周吸取前朝教訓,立囑“非周氏不得稱王,非大功不得封候”,這兩點即使在週週身後也執行得很好,確保了周朝江山沒有旁落別家。最早的封國不過一郡大小,因此郡國等大,常有郡改國或是國改郡之舉,分封諸侯在國內享有無上權力,然而畢竟國土不大,也就相當於一個郡守。然而這樣三代以後到寧帝時,大小諸侯國已有二百餘個,皇帝能夠直接控制的領土甚至不到現今王域的一半,東陸之大,已是封無可封。
自周寧帝開始,王室開始採取領稅不領土等方式,試圖收回諸侯手中的權力和土地,於是從這一刻開始,一直綿延到週末的諸侯兼併與紛爭開始了……周寧帝廟號為“寧”,卻沒想到自己開啟了周朝最漫長也最致命的紛爭。 劉,吳都是周姓,世襲公爵,領地在王域以北的銘濼山下。論起親疏,還是周清的叔伯兄弟。說是封領,卻不能如後來說的“亂世十六國”一樣,他們只領封地的賦稅,雖然也有公府,但是職權遠不如當地郡守,說周了只是世代襲爵吃國糧的富家翁,然而在一郡之內也算身份尊貴。
《十一宗稅法》發下以後,諸侯還未來得及反應,這兩位本該躲起來悶聲發財的閒人卻率先發難,說這種做法“有違祖制”,甚至指稱周清是悖逆之君。細究起來,《十一宗稅法》這項苛稅就算真的得以推行,劉,吳國公仍然是做他們的富貴閒人,對劉,吳兩國也並無根本性的利益損害,在如虎狼般的諸侯還在作壁上觀的時候,這兩國公跳出來,很難說沒有人在背後推動。然而問題終究是擺在周清面前了,雖然有仁帝的遺詔,然而依靠政變上臺的合理性始終是天下人目光所在,現在劉,吳兩國就公然質疑這種合理性作為抗詔的手段。或許是仁帝手段又太柔和,其在位五十七年,一直秉承“治世用輕典、非悖逆無取性命”的原則,尤其對犯了過錯周姓皇族,懲罰手段大多為無傷痛癢的申斥、閉門思過之類,最重一次不過削爵一等。
在劉,吳兩公的計劃中,得到背後支援的他們能夠拖到諸侯下水就算是成功,而他們也可以安心領取報酬藏到幕後繼續做他們的富家翁了。百里羽必須為周清做出抉擇,如果不征伐,不解決這兩個作亂的小諸侯,那麼《十一宗稅法》的推行完全沒有機會,周清本人都有被迫退位的可能;而如果出兵討伐了,是否會徹底激怒那些藏在幕後操縱這一切的世家政治勢力,從而把新皇帝周清逼到必須獨力決戰整個東陸政壇的地步?
百里羽舉棋不定,宗祠黨也寢食難安。劉,吳二公背後的勢力無疑是他們,他們下了一步很毒的棋,但是這步棋下出去之後,宗祠黨也只能靜等周清的應手。周清已經很多次令他們心驚肉跳措手不及了,這一次他們不敢掉以輕心。宗祠黨在羽林天軍的眼線日夜不停息的監視著軍隊的動向,看皇帝時候會忽然調動大軍討伐,同時他們也在苦苦等待著皇帝召臣子們上殿議事,如果周清希望平安解決這個事情,他必須考慮這次對宗祠黨低頭,撤銷《十一宗稅法》,自然劉,吳二公在宗祠長老們的斡旋下會表示俯首繼續聽從皇命。
正當世家大族的家主們和皇室大臣們私聚在密室裡討論,考慮了各種可能,準備了完全的應對方法時,可怕的訊息傳來,皇帝親征了! 而羽林天軍居然沒有得到一點要出征的訊息,皇帝出征,僅僅帶了五千人的金吾衛。皇帝帶著所有守衛皇城的親軍出征,去討伐自己的叔伯兄弟,這在周朝的歷史上是從未發生過的事情。大臣們得到訊息的時候周清已經離開天啟超過一百四十里,如今帝都兵力全空,只剩下毫無戰鬥力的京尉守衛,如果此時再來一批蠻蝗偷襲天啟,宗室長老們的性命怕是都難保。 劉,吳二公和宗祠黨再一次錯估了周清這個人,這個沒有受過皇家教育、靠著政變起家的皇帝並不具有皇室的“一般常識”,同樣的,一般的約束在他面前也無能為力。
周清做了最簡單、也是積弱已久的周氏皇族最不會輕易做的決定——宣佈兩國公為叛黨,向諸侯要求勤王,御駕親征。他沒有想過要留下什麼人保衛帝都,反正他自己已經不在帝都了,不用管那些老臣們的死活。他也不準備動用很麻煩的羽林天軍,這大概是百里羽做出的抉擇,至關重要的時刻,他還是相信自己一手扶持起來的玄天閣,他相信這些年輕軍官已經成熟了,可以一戰。五千金吾衛雖然不多,卻已足夠他打勝這場仗。百里羽畢生都是一個賭徒,他決定要賭這一把的時候,便不再有任何猶豫,他下最大的賭注。他要藉此練兵,幾乎是迫不及待的擺出了最強陣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