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國國君羅建益時年四十有七,因保養得當,看起來倒似三十七八歲的模樣。或許是因為手中的權力日漸縮小,羅建益身上褪卻了王孫貴族之氣,代之以一幅謙謙君子模樣,其待人接物守禮有度,談笑間令人如沐春風。他不但對青王恭敬有禮,對百里羽也持禮甚恭。羅建益召開了盛大的宴會,平國高階官員以及淮安商賈名流盡數到場,歡宴達旦。翌日,百里羽一行便隨李景龍趕去停屍之處驗屍。唐國使節團的屍體已經星夜送回唐國安葬,只留有三具淮安商會接待官員的屍體。死者均被銳器透胸而過,傷口貫穿胸膛,刺入口直徑兩寸有餘,刺出口則不足一寸,肋骨心肺幾乎都被絞爛。
仵作說根據他二十年的經驗,推斷傷口應當是由長槍穿胸而過所致,因此城中四處緝捕盤查攜帶長槍的人。林放業忙為葉望分辯,說葉望的長槍槍峰不過一寸,而傷口的刺入口足足二寸有餘,顯見兇手不是葉望。一直沉默的葉望卻忽然插口道,如果用槍術的圈勁——也就是讓長槍高速旋轉的話就可以,圈勁加上刺擊的力量,一抱粗細的大樹也能一槍擊斷,何況是個活人了。於是李景龍找了個死囚,發給武器鎧甲,許諾若能接下葉望一槍,便將其當場釋放。葉望行事光明磊落,一槍下去,死囚當即斃命,身上的傷口甚至超過了唐國使節身上的。林放業在心裡暗罵葉望死腦筋,不懂變通,這不是坐實了自己的罪狀麼。然而百里羽做得出了另一番結論,死者若是死於圈勁,長槍透胸時因摩擦發熱,傷口附近的血脈應當是鬆弛的;而眼前的創口,周圍的面板略顯紫青,血脈收縮,透體而過的,應為奇寒之物,因此推斷死因乃是冰錐透體而過,那麼兇手就應當是一個擅長印池秘術的秘術士。一舉洗清了葉望的嫌疑。
回到李景龍的宅邸,家裡已經亂成一鍋粥。原來江家派了大管家江平前來通傳,要李景榮攜百里羽一行立刻到江家議事,已經等了小半個對時。百里羽一行匆匆趕到江家,原來楚衛國使團昨夜竟也全部遇害。自唐國公使遇害以後,江棣已派出城兵分頭把守各國公使、密使下榻之所,一為監視其行蹤,二為保護其安全。楚國使團遇害之時,昨夜司職的百餘名兵丁居然全都都渾然不覺。此時各國使節均已人心惶惶,雖盡力封鎖訊息,但相信死訊不出兩日便將傳至楚國,若屆時楚國也兵臨城下,則青石斷然難保。百里羽知道江棣的意思是請天元出面調停,以緩和形勢,但此時楚乃是最積極支援北伐的兩個諸侯國之一,又是拱衛帝都的股肱,天元對其極為依賴。
天元此時調停,便等於向楚國將要挾天元和商會的機會拱手奉上。最終百里羽決定一邊與各諸侯國使節及各城城主接洽,一邊協助李景龍偵緝兇手。二人決定,不管各國的公使還是密使,一律直接揭穿其身份,並強行將他們遷居商會驛館派兵加以保護。一時間,各國使節和先後趕來的各城城主彙集一堂,場面十分尷尬。就在此時,青王卻依然可以在平國公別館中自由出入,並沒有受到任何限制,有人認為這是對青王的特別禮遇,但有些人則覺得百里羽是有意降低對周禮的保護。由於公使接連被刺,商會城主大會第一次會議被迫提前召開。對於是否支援周武皇帝北伐一事,各城城主莫衷一是。
李景龍生平早在遇到周清之前,百里羽就在商會中布了一枚棋子。李景龍出自法學世家,其家族歷史悠久,甚至可以追溯到商朝中期。歷朝以來,李氏一族在大理寺、廷尉府之類的機構擔任要職的不計其數,而歷代的法律典籍的編纂也經常參與其中。自周朝以後,李氏一族逐漸衰微,到李景龍父親這一代,已經沒有任何官職了。李景龍是李家的長子,為人儒雅俊俏,通曉律法,是重振李家的希望所在。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李景龍十八歲時忽然離家出走,杳無音信。數年後,李景龍父親病危,李景龍忽然歸家,在父親榻前立誓,終要光復李氏一族的榮光。同時,李景龍帶回了很多的奇珍異寶,若非這些珍寶,李家幾乎無錢收斂其父。
根據傳說,商朝無論在物質文明還是精神文明上都達到了周以前的巔峰。而寒紀的大洪水幾乎在瞬間摧毀了整個商皇朝,其所遺留的下來的文字資料少之又少,使得寒紀以前的歷史除了口口相傳的歌謠詩篇以外,幾乎呈現一片空周。傳說商朝律法遣詞華美精確,而立意深遠,又層兩度將禮刑二律鑄成銅柱,立於當時九州中央的山巔,以公示天下。李景龍透過將古九州地圖和現在九州地圖的對比,推斷禮柱鑄於商朝早期,當時的人類所認知的大陸中央應當在現今的雲州;而刑柱立於商朝中期,其時華族疆土較商朝早期有所拓展,所以刑柱應當位於滁潦海中,由於立於山巔之上,或許未隨洪水葬身海底。
在百里羽的指點下,李景龍連挖了十餘座祖墳,掘得金銀財寶若干及商律殘篇數章。於是將商律殘篇獻給廷尉,請廷尉向仁帝奏明其願意出海探尋二柱,仁帝素來喜歡這些奇聞軼事,於是欣然允諾,是為雅賄;又以奇珍異寶賄賂內監,混入皇宮私會出身於淮安巨賈江家的裕妃,裕妃於是修書一封,在孃家人面前極力推薦李景龍,李景龍許諾其所探尋的航道會為江家共享,於是獲得了江家金錢上的支援,是為色賄;最後以金銀財寶賄賂市舶司官員,是為金賄。而李景龍心中卻有另一番的打算,所謂探尋二柱不過是他的藉口。李景龍早年離家出走,只為嚮往海上生活,隨商船出海數年,一直做著半商半盜的勾當,李景龍深知其中大有油水可賺,於是傾盡全力,甚至不惜挖掘自己的祖墳,竊取祖先的陪葬之物贈人,全為獲得一張珍貴的出海許可證。
後來,李景龍在發現刑禮二柱的時候“順帶”開闢了東路通往能夠西陸的航道,成為雷州大瘟疫一千五百年後,第一個踏上雷州的東陸人。李景龍從西陸沿海的平原中發現了更多的商機。當時,各諸侯國土地兼併現象十分嚴重,九州各地都有著大量失去土地的閒散農民,由於百餘年未經戰爭,東陸的人口已經超過了其所能供養的極限。
仁帝遂在雷州設郡置縣,准許百姓遷往雷州耕種,而李景龍成為了這次大遷徙中,朝廷指定的船商。不過數年,李景龍便以僅次於十城城主的身家加入宛州商會。百里羽本來只是打算架通一座與江氏聯絡的橋樑,但薄種卻得廣收,李景龍成為了玄天閣的重要經濟支柱。這枚棋子所取得的成功,甚至遠遠超過了他的想象。雷雲二州在東陸人眼中是一片荒蕪貧瘠之地,兼且海路難行,尤其滁潦海西段,暗礁與漩渦密佈,又有海盜佔據北面島嶼作為據點,一向被視為死亡之路,一般船隻都不願靠近。坊間有傳聞,說李景龍早年是海盜出身,曾在海盜船上呆過幾年,瞭解只有海盜們才知道的“安全航道”。
然而這些“安全航道”也盡是險途,卻難以解釋何以後來李景龍的船隊經年風雨,在險惡的環境裡進出卻無一毀損,甚至連大點的事故都沒出,相比其他商隊頻頻傳出的船毀人亡的訊息,簡直是個奇蹟。即使在李景榮還在世時,也有不少好事者或出於好奇或是受僱四處打聽李家船隊總是順風順水的奧秘,探明航路,更不時在水下暗中護衛船隊,因此得以發家。
更有人以深悉內情的口吻說出,李家每年都要在宛州各地秘密採購兵器。本來大戶人家都有護院,更有兼營路護生意的,採購兵器並不足為奇,李家在海上行船,為防海盜,多備兵刃自無可厚非,然而李家一個賬房醉酒之後說出,李家每年採購的兵器大都不知所終,這一項上就要賠上不少。似乎為了證明這位賬房先生的話,李景龍船隊裡的一名水手也曾在私下向碼頭上的其他工人說出船上的箱子被無故拋進海中的秘聞。有人偷偷統計了李家的兵器交易,儘管不夠完全,但即使只根據部分的數字,李家的兵器更換率也確實太高了一些。因此又有了這樣的傳說。
平國與十城商會的關係平國曾經一度被認為是周朝歷史上最強盛、最有魄力的國家。自從鬱非紀末期,商會遷入平國以來,當年的平國公羅仲彥以為強國契機,於是大力扶植商會透過了一系列諸如修築官道、拓寬河道、減免賦稅等鼓勵商業的措施。宛州的農產品及手工製品源源不斷地透過水路、陸路向天元及其他諸侯國輸送出去,換回沉甸甸的金銀。同時,羅仲彥認為治國如治商,於是提拔了一部分商人擔任各級官吏,形成了一個嶄新的社會階層——官商。
最初,這些商人擔任的大多是經濟類的職務,但隨後,他們逐漸開始向政治和文化方面滲透。羅仲彥並不是完全沒有考慮到這種後果,他也不可能拋棄在平國綿延數百年的世家公卿階層而完全信任重利輕義的商人。他從一開始就以各種政令限定了商人從政的限定,然而商人們還有另一樣武器——金錢,在他們自己滲透不進去的領域,金錢可以代替他們完成這項工作。
羅仲彥駕薨以後,其後人更加不能控制早已將觸手伸展至國家各個領域的商會,在與平國政權的鬥爭之中,商會最終取得了勝利,衡玉、綏中、青石、和鎮、柳南、通平、淮安、周水和沁陽先後宣佈自治(明國的自治領雲中不在此列),併成功地透過迫使平國政權頒佈了“整飭軍備令”等一系列政令,獲得了合法招募私兵、城兵的權力,從而在事實上掌握了國內的軍事力量。由於平國經濟基本以九城為核心,這等於已經將平國的政權架空大半。然而有一些領域,是商會一直不敢碰觸地,其中最核心的領域就是賦稅。因為商會畢竟還有忌憚的東西,那就是天元和其他諸侯國對此的態度。
儘管天元和各諸侯國的經濟或多或少都對商會有所依賴,但商會對平國政權的架空依然是對王權的挑戰。但這種挑戰逾越了天元和諸侯國的容忍範圍,那麼等待商會的將是滅頂之災。然而在周武皇帝登基後的短短三年,這最後的平衡也被打破了。由於資助周武皇帝登基有功,商會被允諾進一步架空平國政權,將整個賦稅系統一分為二。商會以“代徵”的名義控制了交易、路橋、通關、田稅、牲畜稅、漁稅、茶稅在內的大部分商業和農業類稅收,平國侯則僅僅保留了貢稅等少量完全供給王室生活所需的稅賦。
各城商業聯會“代徵”的稅款則分為十份,天元得三成、平國侯得二成(大部分用於維持平國名義上的官吏結構),其餘皆由商業聯會規劃後用於維持本城官僚機構、城市防務、基礎建設等開支。特貸會暫停之後,青王並沒有停下他的攻勢,等待對手死去不是他的作風。太清宮的鬥爭中他漏算了一個最可怕的對手,這一次他要連本帶利討還回來。青王清楚地知道,現在周清還能坐得穩他的皇位,完全是依靠江家的支援,僅僅是羽林軍的譁變就能摧毀他脆弱的統治基礎,更不用說在一旁虎視眈眈的宗祠黨與野心勃勃的諸侯。但是他要做的,不僅僅是無限期地拖延會議的程序,讓失去支援的周清在太清宮內慢慢腐爛,而是給出一記重拳,直接將周清和他的玄天閣送進墳場。因此,他將目標牢牢鎖定在周清最堅定的支持者江棣身上,他要釜底抽薪,讓這個並不牢固的鍋在地上摔得粉碎。
青王不像周清一樣手握兵權,在太清宮裡失敗過一次的他並不對在同一領域獲許勝利抱什麼希望,因此他的武器更隱蔽,也更致命——錢,從大周朝的國庫裡憑空消失的千萬金銖!很難說國庫裡消失的那部分金銖到底有多少進了青王的口袋,兩三千萬的金銖他一個人也吞不下,不說宗祠黨裡有多少人分賬,僅僅是接觸到這件事的層層人物,就需要很多的錢來收買,即使這樣,青王能夠調動的資金數量也絕對恐怖。不僅如此,執掌治粟寺的經歷給他帶來了豐富的經驗、即使是宛州的各家主也無法掌握的資訊,以及精於此道的下屬,可以說,青王選擇了自己最擅長的領域作為戰場,要打一場前所未有的勝仗,他的對手,則是剛剛嶄露頭角的商業怪物的領袖——江家家主江棣。江家不會是一個易於打倒的對手,他們為了支援周清所展現出的短時間調動金錢的能力,讓整個東陸為之震驚。但是同時,青王透過調動金銖的數目已經大致瞭解了江家的家底,而江家還不知道他的——這是周禮之選擇商場做戰場的另一個優點。
這是一個雙方不用見面的戰場,不但主將不用出場,很多時候連對方計程車兵都見不到。不但如此,江家送到帝都的都是現錢,實金足量,這批錢雖然多,但是本身還不在青王眼力有很大分量,關鍵在於,這幾乎是江家能夠呼叫的所有流動資金。商人們都會知道,在商場之中缺乏流動資金,就很難應付突發狀況,只有那些擁有賭徒潛質的人才會在短時間內將所有資金投入一個專案上。因此現下的江家儘管名下還有諸多的產業,卻只會是一個身軀龐大但是行動笨拙的對手,甚至,在青王眼中,它的身軀也未必足夠龐大。面對眼中巨大而笨拙的江家,青王將早已伏下的第一劍選了一個隱秘的角度刺出——期貨。
除了在宛州各處投資之外,青王選擇期貨,不是沒有理由的。由於按照宛州各商會規定,期貨交易時,只需要交付貨物價格的二分之一作為定金,所以以同樣的價格就可以購得比現物交易多一倍的貨物,原本的行情就這樣被翻了一番。宛州的期貨市場不大,買賣的貨物一般也只限於糧食牲畜,主要還是糧食這種季節性很強的商品,如絲綢玉器這類一年四季價格差異不大的商品,是不會出現在期貨市場上的。而青王恰恰選擇了並不常見的貨物作為他的武器,這個武器的名字叫做“豬肉”。如之前所說,糧食作為季節性很強的商品,是最常見的期貨交易物,相比之下,基本不受受季節影響的牲畜的期貨交易就要少得多,然而也不是沒有。
青王正是看準了這個盲點,早在三年以前就開始在宛州市場上購買各種長短期不等的的期貨,其中豬肉佔了不小的一部分。本來這只是青王為自己計劃的後路中的一部分:做不了皇帝,至少還能做一個富家翁。青王原本是正常經營著這份收入,直到宗祠之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開始聯絡上他,並暗示他,他所失去的終有一日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