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兄先代太平飲下這盞酒再說吧!”沈夢昔伸手將酒盞舉到他面前。
武承嗣環顧四周,哈哈一笑,豪爽地接過一飲而盡。
不等他再說什麼,就有宮婢來悄悄和沈夢昔說,天后讓她去後殿,沈夢昔起身就跟著去了。
“表妹!表妹!”
另一宮婢行禮後和他解釋是天后召見,他才悻悻地作罷,一屁股胡坐席上,端起酒盞,立即有侍女輕巧地過來斟酒。
沈夢昔到了後殿,只見天后正支頤側臥於榻上,閉目假寐,因等下還要去觀花燈,一身禮服並未除去。
再是保養得當,也畢竟六十多歲,沈夢昔凝目看著她的面容,臉頰鬆弛,面容疲憊。
這樣辛苦算計,圖的是什麼?
——掌控自己的命運,並且掌控他人的命運。
這就是最大的誘惑!
宮婢蹲身行禮,天后睜開了眼睛,看到女兒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她,笑著伸手召喚她。
又讓宮婢扶起她,擺手讓她出去。
沈夢昔上前行禮,天后讓她坐在榻上,問了一下生活情況,沈夢昔也問候天后的健康和飲食,母女客客氣氣地說著話。
天后仔細端詳沈夢昔的臉,忍不住伸手撫上她的臉頰,讓沈夢昔毛骨悚然。
“阿月啊,長得最像阿孃了。”武后眼神慈愛。
不知道想起什麼,視線看向榻邊的燭火,只幾秒鐘,又看回來,沈夢昔從那一閃而過的目光中,看到了羨慕和嫉妒。
是的,就是嫉妒。沈夢昔理解這種情緒,那種年老色衰後,面對年輕女性,不受控制產生的情緒。沈夢昔曾經在暮年時,看著充滿活力的孫女也產生過嫉妒,——你奶奶走路都費勁,你特麼還在我面前蹦蹦跳跳!
當然,只是稍縱即逝。一是她真的疼愛孫女,不會真的嫉恨,二是,她活了太久,經歷反反覆覆幾次重返青春,心中有著僥倖的心裡,篤信自己還會再次重生。
如今天后權傾天下,心想事成,恐怕只有這容貌和衰老是她唯一的痛楚了。近年,她開始豢養年輕面首,並服用丹藥,以求長生。
天后到底又一次和她提起武承嗣,沈夢昔心中厭煩,但更惴惴不安,說實話,她拿不準這位殺伐決斷的女皇陛下,到底會對自己的女兒容忍到哪一步,畢竟傳說中,她親手殺死自己的第一個女兒。之後對自己的幾個兒子,也頗能下得去狠手。太平的記憶,都是對天后的孺慕之情,但是沈夢昔卻不敢輕易相信。
沒有第三人在場,她明白天后並不想逼迫她,畢竟如果她在宴會中提出,她是不能大過節的駁了天后面子的。
“阿孃,初嫁從父,再嫁從己。兒想好好選個好郎君,表兄已有娘子,兒也不喜歡他。”說到最後,沈夢昔慢慢抬頭看著天后。
“我的痴兒,誰說一定要喜歡才能嫁?阿孃是為了月兒好啊!”
“兒自然明白阿孃苦心,只是兒如今無心嫁人,只想好好養大四個孩子。”
天后長嘆一聲,“阿孃的痴兒啊,唯有月兒這樣的痴兒,依然相信那薛紹是無辜的,薛家就是利用了月兒在阿孃心中的份量,圖謀篡權,你可知,薛家並無一個冤魂!全都罪該萬死!”說到最後,聲色俱厲。
沈夢昔看著天后的臉,她無法分辨太平的記憶,和武后的言語,到底誰的更接近事實。只好低頭不語。
“去吧,去吧,月兒看武家哪個好,母親答應你就是!”天后疲憊地慢慢躺下,朝沈夢昔揮手,“去前面取樂吧。”
沈夢昔氣得想笑。——有天下最強勢的女人做母親,箇中滋味,實在不可言傳。
走出後殿,經過迴廊,沈夢昔朝著筵席大廳走去。
此時的氣溫,大約零上六七度左右,沈夢昔的披風襯著裘皮裡子,並不覺冷,她扶著欄杆看著漸漸升起的月亮,月光清冷照人,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感襲上心頭。
——沒人會對著太陽悲春傷秋,但是對著月亮,卻總是容易感傷。
後面的宮婢輕聲催促了一句,沈夢昔長舒出一口氣,向著筵席大廳走去。
大廳門口擺放著一溜的鞋靴,十分整齊,有兩個宮婢專門負責整理擺放。有幾人從廳內走出,捂著口鼻,沈夢昔在門口朝內一看,就見大廳亂作一團,還聞到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那武承嗣正半跪在席上,一手撐地,發出巨大的嘔吐聲,不停地嘔吐著,席上、地上、身上都是一灘一灘的嘔吐物。幾個宮婢扎撒著手,慌亂地在他身邊不知所措。
眾人躲避三舍,太醫還沒有來,武承嗣死命捂著嘴,依然不能止住嘔吐。
——他所在的席位,正是沈夢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