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五年,正月初一,改元永昌。
唐朝以道教為國教,正月十五元夕節,是上元天官賜福的日子,為表感恩,家家戶戶張燈結綵,大肆歡慶。
正月十五鬧花燈,一年只這一天取消宵禁,洛陽城百姓會傾城出動,觀看花燈。
沈夢昔過了正午,就帶著三個大些的孩子進宮,夜宴後,按例會隨各位皇親國戚到宜仁門上,觀看燈會,之後就可以隨意到洛陽城各處觀光看燈,她打算帶著孩子們好好玩玩。
上元節過去,春節就算結束了。
因此這次宴會非常熱鬧奢侈,王公大臣、各國使節均都華服出席。
美酒佳餚,撤了再換,胡姬歌舞,歇了再跳。
天后坐於最上方,兩邊分別並坐聖人和皇后,案几稍稍斜了一點,再下面依次按品級坐著官員,沈夢昔的位子比較靠近聖人,她掃視一眼,坐在上位的多是武家人,外祖楊家人也不少,而李家人都在下面擠擠挨挨,混在四品官員之中,四品以下,就沒有資格參加宴會了。
武承嗣腆著肚子站出來,給天后敬酒,說著極盡諂媚的祝詞,四十歲的人,還有些撒嬌的意味。
沈夢昔不喜歡這氣氛。中規中矩地敬酒祝賀,之後就安靜地等待宴會結束。
天后中途離席休息,沈夢昔猜想是喝多了酒,要去如廁,或者下去活動一下筋骨。
少頃,聖人和皇后也相攜離席,到後殿休息。
天后和聖人一走,宴會氣氛立刻鬆弛,觥籌交錯,喧聲四起。
——這裡是武家的天下,為數不多的李家人偏坐一隅,寡言少語。
武家的、楊家的眾多表姐妹,表兄弟,外甥外甥女都爭相來和沈夢昔敬酒問安,沈夢昔推說身體不適,沒有飲酒,那武承嗣紅光滿面,也來到沈夢昔案几前,順手拈起一隻水晶蝦仁吃了,邊咀嚼邊笑著說:“妹妹的酒菜果然更好些!”
酒席按品級,菜餚有所不同,但是武承嗣的應該和她的差不多。沈夢昔用鼻子笑了一下。
其他人知機地退下,沈夢昔端坐不動,想著三個孩子不知道吃得好不好,鹿兒在家睡沒睡。
武承嗣乾脆跪坐在沈夢昔旁邊,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場中眾人眼光若有似無的都看過來,卻都裝作毫不在意。
沈夢昔又輕笑了一下,看著武承嗣。
自天后為皇后起,武家富貴滔天,幾乎男子均為王,女子均是公主。
武家的富貴是天后給的,當然,很多武家人也是她殺的。
多年前,外祖母榮國夫人曾在武家家宴上,半開玩笑、半是炫耀地問武后的幾個異母哥哥,“爾等還記得當年的事情嗎,你們幾個混小子還欺負我媚娘來著!如今,還不是全靠媚娘!”
誰知武家幾兄弟連句軟話都不說,硬氣地說:“幸虧武家是功臣後代,否則武家兄弟真要靠妹妹,那就是恥辱了!”
——這就是不領情的意思了!
榮國夫人沒有當場發作,但是把新仇舊恨積攢到一起。太平清楚地記得外祖母將此事說與她時,臉上突然浮起的笑容。
宴會不久,這幾個武家兄弟,都被天后外放邊疆。無一人有善終。
太平的姨母韓國夫人以及表姐賀蘭氏,也都因與高宗有了私情,被天后先後設計殺掉。
沈夢昔看著座中的武家人,心中感慨,一個像樣的都沒有啊!外戚是這麼做的嗎?
武承嗣此時正用胖胖的手,端著一盞酒,殷殷地往沈夢昔手中送。
他是天后異母二哥的兒子,四十歲,老婆孩子一大堆。
此人庸碌無能,只懂聲色犬馬,是天后實在無人可用之際,從海南召回的。他非常清楚誰是主宰命運之人,對天后言聽計從,指哪兒打哪兒,三年前當了宰相,一個月後被罷免,此後更加勤謹,如今官職是納言,職責是宣達皇命,倒是非常適合於他。
沈夢昔縮回手,放回膝蓋上,客氣地說:“表兄也知太平一向酒量欠佳。”
“僅此一杯!僅此一杯!那些混小子的酒,太平可以不飲,表兄的敬酒,就一定要飲下!”武承嗣有些曖昧地笑說。
“哦?”沈夢昔似乎被勾起好奇心,轉頭看著武承嗣。
迎著盈盈目光,武承嗣仍舊端杯,做出深情的樣子,俯身低聲說:“表兄雖不及那薛紹英俊瀟灑,但也可以為表妹遣散妻妾,今後獨守表妹一人,絕無二心!”
沈夢昔聽後,昂起了下頜。忽然伸手接過武承嗣舉了半天的酒盞,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下,又端詳了一會兒,笑說:“表兄的話,太平聽不懂。”
“如何不懂,表兄是看著太平長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