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十二月份,一天早上吳陽給吳道打來電話,說吳河快不行了,讓他趕快回家去見最後一面。吳陽還特意囑咐吳道,吳亦生還太小,讓施青青留在方州照看孩子,他們母子不用回去。
吳道想到吳河還從未見過吳亦生,這個孩子雖然不是吳家的血脈,但吳河並不知道這件事情,他一定非常想見見“親生”的重孫子,便讓施青青帶孩子一同回齊城。
回到小黃莊,吳道見到了躺在床上的吳河,他在大口喘著氣,但已是呼多吸少,一看便知生命已在旦夕之間。楊成志在吳河耳邊說:
“爸,小道帶著媳婦和孩子回來看你了。”
吳河用力轉過頭來,看到了吳道一家三口,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一個沙啞的“啊”字。
吳道一瞬間就流下了眼淚,他不想讓吳河看到自己哭,便走到了門外。施青青跟著也抱著孩子走到了外面。吳道問門口的李梅:
“媽,爺爺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前天夜裡,他從床上摔了下來,早上我們過來看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是這樣了。”李梅說。
“為什麼不送到醫院去呢?你們要是沒錢看病的話,應該告訴我。我還有一些錢,都拿出來給爺爺看病。”
“已經打過120了,醫生來了以後,看見是這種情況,說已經沒救了,不用再往醫院送,讓我們趕快準備後事。這裡不吉利,讓青青和孩子去別的屋裡吧。”說著,李梅從施青青手中接過了吳亦生。
“爺爺還沒見過我的孩子,我抱亦生去讓他看看。”吳道擦了擦眼淚說。
“那就見一面吧。”李梅說。
吳道抱著吳亦生回到了屋裡,到了吳河的床前,施青青也走了過來。吳道對吳河說:
“爺爺,這是你的重孫子吳亦生,我們回來看你了。”又對吳亦生說,“這是你老爺爺。”
“爺爺,我們回來看你了。”施青青也說。
吳河又用力說了一個“啊”字,他用手招呼吳陽,示意吳陽扶他坐起來。
然而吳陽剛扶吳河起來一點,他就喘得更加嚴重,全身顫抖,就像一部將要散架的機器。吳陽趕快又把吳河放下,讓他平躺著。
看著眼前的一幕,吳道明白了,醫生說的一點都不假,吳河已經非人力所能挽救,如果要移動他,不僅不能救他,反而會加速死亡。旁邊的吳月對吳道說:
“你快抱著孩子出去吧,別嚇著孩子。”
吳道把孩子給了施青青,讓她抱著孩子出去。想到爺爺剛剛的樣子,吳道的眼淚再次流了下來,也走到了門外。
鎮定了一會兒之後,吳道又回到了屋裡,坐在了一個凳子上。
一整天,吳道的心情都非常沉重。
吳河吃不下任何飯,也喝不下一滴水,整個吳家都在等待死神的降臨。目睹親人一步步走向死亡而沒有任何辦法去拯救他,這個過程太過殘忍了。
到了晚上,吳道、李梅還有吳月留下來照看吳河。
剛開始,吳河還在大口喘氣,到了夜裡十一點,他突然舉起了胳膊,在空中不斷揮舞,似乎是在和別人打招呼。吳月走到床邊,對吳河說:
“爸爸,你想要什麼?”
吳河看著屋頂,眼睛一動不動,沒有回答。吳月又坐回到了凳子上,對李梅說:
“爸爸的眼睛已經散神了,不知道還能不能過得了今夜。聽人說,人快死的時候,會看到過去已經死了的人,不知道爸爸看到了誰,也許是媽回來接他了吧。”
“看著爸爸這麼受罪,我也難受。你說,人為什麼要死呢?不知道當初是誰規定的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要是規定一年是十天就好了,那樣我們就都能活幾千年也死不了。”李梅說。
“嫂子,不管多少天是一年,人能活的總天數還是那麼多。爸爸能活到八十五歲,這都有三萬多天了吧,已經很長壽了,我們還不一定能活這麼多天呢。”
“人要是不會老,不會死,那該多好!我們都快六十了,也都老了。上一輩死了,下一次死的人就該輪到我們了。”
聽著吳月和李梅的對話,吳道不禁也想到,如果人能長生不死,那該多好!多少文人曾慨嘆人生短暫,變化無常,可是誰又能逃脫得了死神的召喚?
吳月和李梅說了一會兒話,越發覺得傷感,就也不再說話。
到了下半夜,李梅讓吳道去隔壁屋裡休息,吳道見吳河的胳膊還在空中揮舞,料想爺爺在天亮之前不會出事,就聽從安排去了隔壁屋裡,穿著衣服躺在床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凌晨五點,天仍然很黑,吳道突然聽到隔壁傳來說話的聲音,其中還夾雜著哭聲,他忽然產生了不祥的預感,便趕緊起床走過去,只見吳陽、楊成志已經在屋裡,吳河依然躺在床上,胳膊卻已經放了下來,也沒有了呼吸,全然沒有了生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