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三司長官外,還有司刑少常伯袁公瑜,薛縣令與高某。太子殿下因為愛姬之事,與周國公衝突,被陛下責罰削去監國之權,這幾日尚在閉門思過,當是不會來了。”
“什麼?”樊寧一驚,急道,“太子的愛姬如何?被周國公欺負了?”
“聽說倒是沒有,正欲作祟時太子殿下趕到,將周國公毒打了一頓,至今還下不了榻。雖說確實是周國公有錯在先,但太子殿下下手也確實是重了,他兩個本是表兄弟,讓世人知道,如何看待天家親情?所以不論殿下監國其間做得如何好,天皇也得賞罰分明,不得不申斥了殿下。”
得知紅蓮無事,樊寧高高懸起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她低頭思忖,心想這幾日還正發愁如何自救,如何與薛訥通氣,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與他相見。不過在這牢裡待了這些時日,整個人確實髒髒臭臭的,怎好意思與薛訥見面?想到這裡,樊寧桃花眼軲轆一轉,拿喬道:“罷了,雖然你們說的屁話,我一個字也不信,但也不想讓你們為難,便給我安排沐浴罷。”
高敏一應聲,趕忙下去準備,不多時,他左臂上團了個玄黑色的斗篷而返,用鎖鑰開啟了牢獄之門。樊寧接過斗篷穿起,戴上帽子蓋住了眉眼,隨高敏向外走去。
終於得見天日,陽光太過奪目,令樊寧有些不適應,閉目一瞬方睜開眼,悄然四望,果然見自己真的出了大牢。
那日她被關押至此時,乃是抱著必死的信念,沒想到今日竟如此輕易出來了,輕易到她自己都禁不住開始懷疑,難道她真的是公主?如若不是,那刑部的高官又怎會這般輕易將她這十惡罪徒放出?
出了頭一道門,一架裝飾精巧的馬車停在道旁,供他二人驅使,看樣子應是李乾佑平日出行時的車輦。樊寧隨高敏上車坐定,摘了帽子,長長舒了一口氣。
“殿下,高某帶你去的是太常伯的私宅。殿下千金貴體,自是要格外尊貴優容,太常伯已將閒散人等悉數驅除,只留了兩個近身伺候的丫頭,殿下只管放心。”
樊寧三分真七分假地問道:“高主事,你口口聲聲喊我 ‘殿下’,好似對我的身份十分肯定,我想問問,這永徽五年裡,收 養 孩 子的又不是隻有我師父,為何你就認定我是公主呢?”
高敏粲然一笑,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現下不論高某說什麼,殿下都是不會相信的。我能說的是,我們找殿下,並非這一兩年的事,等到水落石出那一日,殿下便會知道,高某為了找你,費了多少功夫。”
果然,見高敏如此嘴嚴,樊寧“嘁”了一聲,偏頭不再理會他。
高敏依舊笑著,腦中卻想起了數年前,初見樊寧的場景。那是三年前的正月十五,樊寧只有十四歲,穿得像個小道士,頂著風寒在終南山腳下,幫李淳風發散天官賜福的符紙,面頰和鼻尖皆凍得通紅,一雙桃花眼滴溜溜轉,滿是說不出的可愛嬌憨。
那時高敏剛剛確定,她應當就是安定公主,不敢上前去,卻也生生在那裡陪她站了一下午,晚上回家時雙腿凍得僵直,幾乎不能馳馬。
她永遠不會知道,其後漫漫三年間,他時常去觀星觀附近看她,故而那日在輞川,他一眼就識破了“寧淳恭”正是他苦苦尋覓良久的樊寧。
能這般近距離地看著她,簡直如在夢中,但高敏也不敢看得太久,須臾便垂了眼,眸中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悵惘,也不再說話,直至那車伕拉了韁繩駐了馬,他方挑起車簾看向窗外,方說道:“殿下,我們到了,準備下車罷。”
同在長安一片天下,一男子自望仙門入城,鬼鬼祟祟向西市走去。
雖說心下有幾分惴惴之感,但更多的則是歡喜。經過了小半年時間,從初秋到初春,弘文館別院的案子終於塵埃落地,那女娃娃進了刑部大獄,他也終於能拿到屬於自己的那份酬勞。
想到那筆錢,便好似得到了天下一般暢快,此人走路的腳步不自覺鏗然了兩分,嘴裡哼著樂坊聽來的歌調,雙眼卻不時環顧四周,看看是否有可疑之人跟著自己。
那姓薛的小子實在惹人厭煩,含著金湯匙出生,分毫不懂民間疾苦,四下惹亂。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那小子著實聰明非常,竟靠著燒得七零八落的殘墟,推斷出個八九不離十來。
但八九不離十,終究還是謬以千里,沒有人證,那小子便只能看著那丫頭被押往獨柳下,砍掉她那顆漂亮的腦袋。此人嘖嘖兩聲,邪笑裡帶著兩分可惜的意味,忽然間,他的笑容戛然而止,似是覺察到有個挑擔樵夫模樣之人,已跟了他兩個道口,他趕忙放慢腳步,似是在找路,晃晃悠悠閃入了旁側的小巷裡。
須臾間,那樵夫挑著柴快步走過,一眼也未看他,健步如飛地向售賣薪火的市場趕去。那人這才鬆了口氣,晃晃腦袋活動活動筋骨,繼續走向西市中約定的地點。
誰知走了百餘丈,他又覺得前面賣胡餅的攤販時不時盯著他瞧,惹得他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待快到那胡餅攤前,那小販霍地站起身,嚇得他險些拔腿跑,卻聽那小販只是尋常招呼:“這位客官,遠道而來,來塊胡餅嚐嚐罷?”
“你怎的知道我是打遠道來?”看出攤販並無惡意,此人略鬆了口氣,卻依舊警覺。
“客官穿著竹履,是下雨天用的,我們城裡的地早就幹了,我也是隨口瞎猜。”
是了,為了趕來此處赴約,昨夜下雨時他便出了門,走了大半天的光景,才終於進了長安城。這胡餅味美,從前他根本捨不得買,想到很快便會有花不完的銀錢,此人抖抖摸出錢袋,咬牙道:“給我來一塊。”
那小販忙接了銀錢,用油紙包了一塊焦酥噴香的油餅,遞給了那人。那人重重咬了一口,舒坦地嘆了一聲,只覺先前那些年受過的苦楚不過是過眼雲煙,此時的歡愉才是人生真諦。
晃晃悠悠間,胡餅已悉數下肚,那人終於來到了約定之地,便是那西市胡人商店中的一間,他四下環顧無人,上前按照約定的節奏敲響了大門。
很快的,內裡傳來了回應,乃是幾下別樣節奏的敲擊,那人再回應幾下,房門終於開了,一個身高九尺的胡人男子招呼他進門來,而後緊閉了房門,低聲問道:“沒被人發覺罷?”
“怎會,我曾經也是別院的守衛長,哪裡會那麼不小心”,那人說著,伸出了手,賠笑道,“今日,是不是……”
胡人方要回應,就聽一陣敲門聲傳來,驚得這兩人都立起了汗毛,胡人上前問道:“何人!”
“送柴火的,阿娜爾娘子讓我送到此地來。”
胡人不耐煩道:“房門口就行了!”
“可是”,樵夫將柴火撂在門旁,仍不肯走,“銀錢還沒結呢。”
胡人無法,罵了一句娘,示意那人躲藏起來,將房門開啟一條縫,才伸了手遞出錢來,便被埋伏在一旁的武侯衝破了大門,不單有方才的樵夫,還有賣胡餅的攤販,薛訥緊隨其後走入店來,看著藏在桌下的內應笑道:“田老漢,幾日不見,別來無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