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蓮莞爾而笑,亦真亦假說道:“小女子知道,大學士如今已是周國公了,很受天皇天后賞識,但小女子所求並非易事,只怕連累了大學士。畢竟這長安城裡貴胄良多,萬一有人……”
紅蓮肯好聲好氣地這般與他講話,已讓賀蘭敏之歡喜得找不到北,一時得意忘形,拍著胸脯道:“如今這長安城裡,便是我賀蘭敏之說了算,連我那太子表弟,都即將要獲罪,哪裡還有什麼我辦不到的事?”
紅蓮心裡一緊,撥絃的手也隨之一滑,但她技藝超群,很快處理得當,語氣平靜地問道:“太子殿下要獲罪了?這是為何,他監國這幾年來做得不錯,許多百姓都很推崇他……”
賀蘭敏之一向與李弘不睦,若在平時,他恐怕會立即惱了,直斥紅蓮偏心於太子,今日不知怎的,卻一點沒有憤怒之意,他搖了搖手指,大笑起來,從懷中掏出一疊卷宗,拍在案上道:“姑娘且自己看,哪裡是敏之吹牛胡言!”
紅蓮接過卷宗略一瀏覽,但見其中一頁上乃是一個名為寧淳恭之人的手實,上面記載了其戶口之所在,以及父母兄弟姊妹等;另一頁則是一個腰牌的拓本,上面刻著“寧淳恭”與“太子禁衛軍”五個小字。
賀蘭敏之難掩笑意,貼著紅蓮而立:“經刑部查實,這所謂的寧家,是太子曾經的手下心腹,根本未曾有過一個叫寧淳恭的兒子。這個所謂的寧淳恭,就是那焚燬我弘文館別院的十惡不赦之人!李弘身為監國太子,明知此人是朝廷欽犯,卻對其百般包庇,甚至不惜動用太子職權給她做了個假的手實和腰牌,令其得以出入大內,威脅天皇天后的安危,如今證據確鑿,看我如何不能將他拉下馬?”
紅蓮十足意外,她一是實在沒想到,此事事關樊寧;二是沒想到,一向在朝政上步步為營,克己勤謹的李弘竟然會為了幫薛訥查案贏得時間而動用私權,現下還被刑部找到了實據。依《永徽律》有關宮城衛禁之法,此舉已是死罪,即便他的太子身份能讓他免於一死,單憑太子監國知法犯法,便可徹底摧毀二聖和滿朝文武對他的信任,參照前朝廢太子的遭遇,李弘甚至可能會被廢為庶人。
想到這裡,紅蓮心中五味雜陳,然而她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賀蘭敏之一把奪過她手中的琵琶,隨手一撇,而後一把將她攬在懷裡,箍得她動彈不得:“莫說旁的事了,看見姑娘,敏之的生魂都不見了。今日姑娘可莫要再推搪,否則真是要了敏之的命了……”
說著,賀蘭敏之的大手從紅蓮的鬢前一路掃過了她美豔絕倫的面頰、尖尖的下頜,一路向下,伸向了她胸前的衣襟。紅蓮拼命掙扎,嘴上還不忘勸著:“周國公莫要如此,你可算得上這長安城裡數一數二的風流郎君,若是被人知道對一個小女子用強……”
“對旁人用強,敏之自然是不屑的”,賀蘭敏之手上動作不停,俯身輕輕嗅著紅蓮身上淡淡的香氣,“但只要能得到姑娘,旁人羨慕敏之還來不及,怎會笑話。”
紅蓮躲閃間,賀蘭敏之碰觸到她懷兜中的短刀,不由神色一凜,他一把扯下紅蓮的外裳,短刀應聲而落,賀蘭敏之尚算英俊的面龐漸漸扭曲:“呵……敏之誠心實意待姑娘,姑娘這是何意?既然姑娘想玩點非同尋常的,那敏之便也不客氣了!”
說罷,賀蘭敏之將紅蓮重重按倒在地,紅蓮後腦摔得生疼,眼淚瞬間滾落,瘦弱的雙臂不住推著賀蘭敏之,卻如蚍蜉撼樹,難有作為。
賀蘭敏之冷笑一聲,正要胡為,忽聽門外傳來那老管家的聲音:“郎君,郎君……”
“滾!”
“郎君,出大事了……刑部之人傳了要緊的口信來。”
聽了這話,賀蘭敏之少不得壓著性子站起身,用布條將紅蓮的雙手雙腳捆在一處,整整衣衫,笑得邪氣非常,抬手掐了掐紅蓮的臉蛋:“姑娘可莫心急,敏之去去就來。”
薛訥才從平陽郡公府拿了幾件衣衫,便被李弘傳到東宮,原以為是有什麼要緊事,誰知一入殿,李弘便命侍婢端來一碗湯藥,薛訥茫然接過,問道:“殿下,這是何意?”
“不是毒酒,是讓你補補身子”,李弘笑道,“本宮可是聽那陶沐說了,你不眠不休,連續三四日了,這是意欲何為,不想活了?”
“自然不是”,薛訥本想一飲而盡再回話,但這湯藥既苦又燙,薛訥只能邊喝邊回,為表恭敬半側著身子,“感覺有負殿下所託,心生慚愧,只想快快結案……”
“也好快快將她從刑部大牢裡接出來,是不是?”李弘不忘逗薛訥,挑眉而笑,旋即又面露憾色,“其實明眼人一聽便知,你的推論比刑部高主事的強上太多,但他十分擅長煽動百姓,你卻太過誠實,加之那些莫名其妙的人證,會被他指鹿為馬,顛倒黑白也不足為怪了。”
薛訥忽然感覺一陣天旋地轉,他趕忙以手撐著桌案,賠罪道:“臣不知怎的,忽然有些頭暈,殿下面前失儀了……”
“怎可能會不暈,方才你喝那湯藥,是我找御醫專門配的,便是要強制你睡覺休息……張順啊,找個乾淨屋子,讓薛縣令休息罷。”
“使不得”,薛訥以手扶額,明明已是頭暈眼花,卻還不肯從命,“慎言是外臣,如何能在東宮歇息……”
“我這裡又沒有女眷,你不在這裡休息,想睡朱雀大街去嗎?”李弘再不聽薛訥分辯,揮揮手示意張順將他帶下。
薛訥卻之不恭,只得一拱手,隨張順走了下去。李弘臨窗看著無星無月的夜幕,心頭驀地湧起了幾分不安,他兀自惶惑,想不清這不安究竟從何而來。
張順忽又匆匆入了書房,他壓低嗓音,聲音裡的幾分顫抖昭示著急迫:“殿下!嶺南急件!”
嶺南本沒有急件,這說法乃是李弘與張順等人約定的暗語,意指自己安插在賀蘭敏之處的心腹所傳來的緊急訊息。這麼些年來,為了提防賀蘭敏之攪亂朝局,他在賀蘭敏之近側埋下了內應,此人平時並不負責傳遞任何情報,只一門心思伺候賀蘭敏之,藉以獲得他的信任,唯有發生十分重大的變故時方會通知自己。
李弘從張順手中接過信箋,將其小心拆解,卻是白紙一張。李弘不慌不忙地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將其中的液體倒在紙上,字跡開始顯現出來,但見上面寫著草草的八個字:紅蓮夜困周國公府。
李弘這才明白那莫名的牽腸掛肚之感是從何而來,一改往日的沉定自持,顧不上管什麼宵禁與否,未著外裳便慌張向外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