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有太子親派的屬官前來找薛訥,薛楚玉趕忙帶著劉玉前來相迎,只見堂下站著個身量不高的瘦削少年,身著綢裳圓領袍,頭簪青玉冠,腰配鴉九劍,一雙清目沉定明亮,很是倜儻風流,正是喬裝而來的樊寧。
樊寧與薛訥打小一起長大,幾乎是看著薛楚玉欺負了薛訥這麼多年,早就想揍他一頓洩氣,此時卻不能顯露,粗著嗓音拱手禮道:“敢問這位可是薛小郎君?”
薛楚玉拱手回禮:“正是在下,官爺漏夜前來,不知可是有何要緊事。家兄……忽感不適,正在房中休息,若是沒有什麼緊急公務,可否請這位官爺明早再跑一趟?或者若是官爺肯相信楚玉,楚玉可以代為傳話與家兄……”
“哦?薛御史身子不適嗎?本官不放心,還是親自去看看薛御史為好”,樊寧說著,揹著手上前幾步。
“官爺,官爺留步”,劉玉賠著笑臉上前來,先禮後兵道,“即便是東宮屬官,也不好擅闖我平陽郡公府罷?不請自來已是無禮,眼見時近宵禁,這位官爺若再不回去,只怕坊裡的武侯也不是吃素的。”
樊寧插著腰,上下打量著薛楚玉與劉玉主僕,大拇指在唇邊一揩,歪頭笑道:“前幾日薛御史曾與本官說起,家中有人在庖廚寫血字,恐怕是要對他不利,讓本官多加留心,若是有何風吹草動,便前來相救。本官配有東宮令牌,上承監國太子,下護百姓黎民,若是有人與兇嫌相瓜葛,妄圖對特設監察御史不利,本官自當拔刀斬之,再向殿下請罪!”
說著,樊寧霍地拔出了鴉九劍,橫在了薛楚玉的喉頭。她的動作之快,竟讓薛楚玉來不及做任何反應,待回過神,也只能在眾目睽睽下尷尬笑道:“是劉管家失言,並無阻攔閣下查案的意思,來人,快帶這位官爺去看看阿兄罷……”
樊寧這才收了劍,似模似樣地抱拳一禮,隨著一名怯生生上前來的丫頭,向薛訥的慎思園走去。
柳夫人仍與那郎中一道守在薛訥身側,聽說有東宮屬官來,她少不得起身相迎。
樊寧進了房間,近距離檢視了薛訥的情況,見他雖虛汗滿頭,但唇色與面色還算正常,略略舒了口氣,先向柳夫人一禮,又問郎中道:“薛御史身子可要緊?”
“方才老夫已為薛御史行了針石之術,又餵了藥,薛御史的症狀已緩解許多,只是此處還離不開人,且要看看他的表症如何,再做進一步的診治……”
“可有性命之憂?”
“並無性命之礙,只是……若說是中毒,薛御史的症狀也太輕了些,若說是吃壞了東西,又有些反應過於劇烈了。”
“可知道薛郎中的是何毒?”樊寧問。
“這……下官醫術淺薄,只知道論症狀是脾胃失和,有窒息與喉頭水腫之症,若非救得及時,亦會有性命之憂,但馬上經手診治,便不會有差池。”
“是何物中包含毒物,這位郎中可驗過了?”
“已略略驗過,應是魚羹中有毒。”
“那其他人吃的魚羹呢?”樊寧又問。
“其他人的亦驗過了,皆是尋常魚羹,只有大郎君吃的那一份有毒,其他人都沒有。”
“這便奇了”,柳夫人轉著佛珠,慢慢說道,“所有人的魚羹皆是同鍋而煮,再分別盛至碗裡的。今日府裡祭祖設宴,我亦少不得要去後廚看看,這魚羹出鍋裝盤,從後廚送至宴廳,直至端上桌案,皆由我親眼所見,並無差池啊。”
樊寧聞此,不由陷入沉思。若柳夫人所言是真,那便不可能有人有機會單獨給薛訥下毒,可案情昭昭,郎中亦是言之鑿鑿,難道是柳夫人在撒謊,下毒的就是柳夫人?抑或說先前府中出現的血字,亦是她的手筆?樊寧不由得對柳夫人起了兩分提防,拱手道:“夫人萬安,下官可否去案發處看看。”
“來人,帶這位官爺去正堂看看罷”,柳夫人不經意地吩咐下人,看到樊寧轉身而去時,卻明顯怔了一瞬,轉佛珠的手一使力,在紫檀珠上留下了一條長長的劃痕。
待樊寧離去,柳夫人無聲嗟嘆,默默收起了佛珠,吩咐道:“今夜府中出事,便不留將軍的幾位兄弟與侄兒在過夜了,趁著還未宵禁,好生送他們回家去罷。”
樊寧來到大堂時,京兆尹府的刑官已帶著仵作到達現場,樊寧見到這些官差,心裡發怵,排面上卻分毫不輸,揹著手指點江山一通,而後開始悄然四處檢視。
經仵作查驗,薛訥魚羹中的毒乃是河豚毒,只是用量很少,故而薛訥才沒出什麼大事。樊寧深知河豚之毒,微量即可致死,心有餘悸,更覺疑惑:今日家宴,所有人餐盤上的吃食都是一模一樣,並且是隨機擺放的,為何眾人都沒有中毒之症,唯獨薛訥會窒息暈倒呢?
樊寧略忖了忖,對那刑官道:“殿下對薛御史的重視,幾位是知道的,薛御史身負弘文館要案,卻離奇中毒,此事不論如何,總要給殿下一個交代,免得明日一早殿下問起來,我們什麼都沒做,惹得殿下動怒。”
“寧副官說得極是”,那刑官附和著,亦想著今夜無論如何也要拿出個調查方向,可是在場的武侯與刑官都一籌莫展,除了薛訥所食的魚羹外,其他食物酒水都驗過了,根本沒有毒物,如是又要何從調查呢?
樊寧便是料定他們會如是為難,心中竊喜,面上卻不露聲色,蹙著長眉,煞有介事問府中小廝道:“開宴以來,上罷菜後,可有何人在席間走動嗎?”
小廝一怔,努力想了想,磕巴道:“只……只有我們家小郎君,跟大家敬了個酒,旁人都沒有動彈。”
眾人聽完,皆若有所思,樊寧趁機煽風點火,對那刑官道:“如是,官爺是否應先將薛小郎君請回衙門問話,雖然還沒有什麼切實證據,但問問話好歹算個方向,也不至明日一早殿下問起,我們竟是一夜什麼都沒做,不知官爺以為如何?”
這刑官的意思,原是抓個小嘍囉回去問問便罷,但現下此間活動的只有薛楚玉,帶他回去問話乃是情理之中,何況薛楚玉本也沒有官職在身,到底沒什麼忌諱,眼見快到宵禁時分,刑官不想再耽擱,便吩咐手下道:“那就去請薛小郎君,隨我們回一趟京兆尹府罷。”
樊寧強壓住想笑出聲的衝動,與刑官寒暄幾句後,復回到慎思園看望薛訥。
薛訥已轉醒過來,勸了柳夫人回房休息,只留下幾位侍婢小廝侍奉在側,聽說“寧淳恭”來了,他努力睜開眼,用極其虛弱的聲音說道:“剛聽說寧兄來看我,不能相迎,實在是失禮了。”
樊寧心想薛訥真不算傻,估摸是聽柳夫人說了,腦子這便轉過了彎來,她拱手一禮,笑道:“見薛御史沒什麼大礙,下官就放心了。有些關於弘文館別院案子的線索,想與薛御史討論一番,可否屏退左右?”
薛訥微微頷首,屋中的侍婢小廝便統統退出了慎思園,輕輕關上了大門。樊寧長舒一口氣,笑對薛訥道:“薛楚玉被帶走了,雖然定不了罪,總要在京兆尹待上一陣,也夠他難受了。”
薛訥望著樊寧,笑得寵溺又無奈,慢慢道:“你是最機靈的,楚玉再能耐也算不過你……方才嚇著你了吧,我也不知怎的,忽然就覺得胸口悶得不行,一口氣喘不上來就沒了知覺。本還想保護你,卻讓你擔驚受怕。”
“嗨,咱們倆是什麼交情,你還用得著說這個”,樊寧盤腿坐著薛訥的榻上,悄然道,“不過,這事確實不同尋常,我方才去你們用飯的大堂檢視過,今晚的魚羹,乃是同鍋而煮,由你孃親看著分盛出來,又傳到宴廳來的。開宴之後,你並未離席過,卻只有你一個人的魚羹裡面檢出了河豚毒,你說奇不奇怪?之前血書那事如此誇張,我還不信,沒料到真得差點把你毒死,現下排查一圈,最有嫌疑的竟然是你娘,真是叫人何處說理去啊?但我又想了想,你娘雖然有些偏心眼,對你還是疼愛的,總不至於下殺手啊。”
薛訥無奈的笑容裡帶著幾分薄薄的淒涼:“是啊,我娘再怎樣也不至如此,楚玉就更沒有可能了,他多年經營,希望的是我不知不覺吃啞巴虧,絕不會親自動手。此事鬧得如此之大,只怕很快就會傳遍長安城,不知多少人等著看嫡長子受迫害的戲碼,對楚玉風評不利……”
“照你這麼說,搞出這事的人並不是要害你,反而還是要幫你了?這怎麼可能,你別忘了,你這條命可是撿回來的”,樊寧看著薛訥灰黃的面色,頗為心疼地嘆了口氣,“說來從前在道觀的時候,你也時常生病,如今這麼大個人了,難不成還要我像小時候一樣照顧你啊?”
薛訥搖搖頭,他面色很是憔悴,眼神卻依舊十分明亮,給人一種莫名的俊俏之感:“不必照顧我,我沒事的,只是這兩日怕是會有郎中、僕役密集往來,家裡你是住不得了,不妨去西市找間好點的客棧先住下。最近出了那 ‘安定公主’的案子,刑部分散了不少注意力,加之法門寺的證詞,皆指向案子另有隱情,搜捉你的武侯少了許多,住店應是無礙的。但即便如此,你還是拿上那隻銀香囊罷,裡面的香葉我調過了,遮得住你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