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薛訥如此君子作風,李弘望向薛訥的眼神好似老父親看女婿般的激賞,還沒來得及開口讚揚,門外傳來張順的通傳聲:“殿下,風影前來,傳李郡主的話,說薛府出事了,讓薛郎趕快回去呢!”
聽說家裡出了事,薛訥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樊寧,顧不得禮數,三兩步衝出房來:“怎麼回事?”
風影拱手道:“郡馬爺,方才郡主去府上的時候,聽老夫人說家裡的後廚遭不知哪來的賊人大肆破壞,還用雞血在牆上寫下血書,說你屢屢欺負楚玉郎君,威脅說要殺了你。現下薛小郎君臥病不起,好似說中了什麼邪祟,你快回府看看罷。”
薛訥一愣,滿臉疑惑,此事若說是薛楚玉所為,未免太過張揚。但除了薛楚玉外,自己又不曾得罪過何人。難道是弘文館案的兇嫌?若是如此,此舉不是平白無故讓自己提高警覺了嗎?。
“郡主聽說郡馬爺回長安了,讓屬下特來護送郡馬爺回府,免得被歹人所害。”
“莫混叫”,李弘關注的重點顯然與旁人不同,只見他負手蹙眉,下頜緊繃,數落道,“告訴你家郡主,就說是本宮說的,她也老大不小了,莫日日追著慎言胡言亂語,若是以後摟不住人,豈不貽笑大方嗎?”
薛訥沉在自己的思緒裡,根本沒聽見他們的對話,只顧擔心樊寧的安危,焦急拱手對李弘道:“殿下,家中急事,臣先回府去了。”
得到李弘的首肯後,薛訥帶著風影快步向東宮大門處走去。趁此時機,薛訥問風影道:“殿下不在,你我之間,我便不拘禮了,上次跟你說起的那個人,可調查清楚了嗎?”
“查清楚了,自幼父母雙亡,跟在姑父姑母身邊長大了,家境極其貧寒,五年前考明法科入仕途,一直在刑部供職,從末流做起,因為朝中無人,幾乎包攬了所有的髒、累、不討好的活計,那些得罪人的差事亦是一個也沒跑。不過好在他為人勤謹謙恭,左右逢源,加之斷案能力很強,入仕五年,沒有一樁未結之案,故而也做到了刑部主事的職位,但若想再升上去,只怕就難了。”
風影說的正是高敏,他所描述的與薛訥暗中觀察到的大體相同,薛訥點點頭,無奈笑嘆道:“你有所不知,刑部那幾個主事裡,只有這位還算機敏,有些事不方便或者沒有時間出面的,我打算委託他幫我在刑部走動走動。”
“薛郎你真是太過正直了,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著刑部的要案。我們營裡都在傳言,你那胞弟薛楚玉平素裡很愛結交權貴,比如天后的外甥,弘文館大學士賀蘭敏之,還有幾位親王,太平公主,總之只要能與天皇天后攀上的,他就沒有一個不巴結的。宦海詭譎,我真擔心薛郎有一日會被自己的至親出賣。”
感受到風影的關懷義氣,薛訥輕輕一笑,滿是乾淨澄澈的俊朗:“你放心,我知道楚玉想要的是什麼,不會與他衝突,他自然就不會做出太出格的事。我現下想的,唯有早日查清這個案子,方能還長安一方太平……”
“那若他想要的是世襲爵位,你也要讓嗎?”風影難以置信地看著薛訥,見他垂首不語,便明白了許多,既替他抱不平又無可奈何,嘆道,“我真是不明白,薛大將軍有薛郎這麼好的兒子,為何會偏袒楚玉那心術不正的小子。罷了。高門大戶難置喙,薛郎萬望保重,若有任何時候需要找我風影的,只需使勁一吹這個骨哨,風影便頃刻趕來。”
說著,風影從懷中掏出一個雕刻精美的骨哨遞給薛訥。
薛訥接過骨哨,十分珍視地收在懷中:“我有你們這些老友,豈不遠勝過楚玉那些酒肉之交。”
風影既感動又無奈,拉著薛訥急道:“我的薛大郎君……罷了,時辰不早,我們快些回去,免得郡主著急了。”
樊寧方回到薛府,便見上下一團亂,雖然累,也無心休息了,打馬向城東驪山趕去,及至山腳下,她下馬登山,熟稔地繞過小道,走向隱匿於山林間的鬼市。
這鬼市初設時,是為了趕不及宵禁前進城的商旅,能有個落腳之地,其街市背對山下官道,又有山洞和密林遮擋,巡遊的武侯難以發覺。歷經數年壯大許多,只在夜半開市,天明閉館,十分神秘,引得大唐各地酷愛獵奇之人來此探訪。
樊寧匆匆沿著夾谷,向地勢低窪的洞窟走去,順著石窟走上百餘步,眼前霍然開朗,便到了鬼市的所在。樊寧走到市中,看著眼前沒有步梯的客棧,縱身一躍,踏著匾額攀上二層的木闌檻,一個鷂子翻身便穩穩落地,一腳踹開大門,只見白日天光裡,畫皮仙點著數盞油燈,坐在桌案前,身上彆著十七八種大小刻刀,正對著一張麵皮發狠,若是不知前情的人看到這一幕,只怕要被他嚇死。
樊寧不吱聲,徑直走到桌案前,坐在了畫皮仙的對側。這畫皮仙方過不惑之年,卻因先前的的牢獄之災,發須盡白,看起來像是七八十歲了一般,聽到腳步聲,他卸了口氣,抬起眼,笑對樊寧道:“小寧兒來了?我給你做了一張新的麵皮,比你先前給你的還俊些,一會子粘上試試……”
“遁地鼠呢?”樊寧為著要事而來,顯得有些急躁,沒有心思欣賞畫皮仙的作品,“我讓他帶著聞音和尚、紙鳶兄弟這幾日望著薛家,他們幹嘛去了?”
樊寧雖只有十六歲,卻毫無疑問是此地的霸王,畫皮仙見她惱了,趕忙拽了拽身側的銅鈴,須臾間,一個身材矮小腦袋大的男子也躍上二層樓來,嬉皮笑臉地對樊寧道:“小寧兒回來了?是不是為著你婆家的事……”
話還沒說完,樊寧便站起身,抄起桌案上的木扇,一下下敲在遁地鼠頭上:“我讓你看著薛府,你是怎麼看的?是誰趁我們不在暗中搗亂!”
遁地鼠抱著頭,整個身子幾乎要蜷縮成一個圓形:“哎呀哎呀,你別打,先別打!你讓我看著薛楚玉,莫要釀出什麼人禍來,可是薛府有鬼,鬧鬼這樣的事,怎能賴在我頭上呢!”
“有鬼?”樊寧一怔,旋即打得更狠,“有你個大頭鬼!我在薛府住了近一個月,怎的沒讓鬼吃了?你是看我師父不在,打量著我治不了你是嗎?”
“你都把我打矮了!再打我真娶不到媳婦了!”遁地鼠委屈地嘟著嘴,摸著頭辯駁道,“不過,聞音和尚曾提起,他聽你婆家的廚娘說最近後廚食物時常會離奇失蹤,已經快一個月了。可這些東西不值錢,即便是薛府報案,武侯來也不過是略作一番勘察,只說是家賊報給了管家劉玉,便匆匆離去了。”
這事倒確實是稀奇,樊寧托腮深思,待回過味來,她又敲了遁地鼠一下:“什麼婆家!我早就與你們說了,我與薛郎是兄弟,別再做夢我能做什麼薛府的少夫人,庇廕著你們出去坑蒙拐騙!”
遁地鼠偏頭一笑,搓搓手,衝著樊寧飛眼兩下:“我們小寧兒不是已經跟那風流倜儻的薛大郎君同床共枕了嗎?薛大郎君血氣方剛的年紀,你雖然兇,生得還是不錯的喲……”
“去去去,什麼薛大郎君,他就是個薛大傻子!”樊寧一屁股坐在桌案上,動作之大,直震得桌上的刻刀都飛了起來,“還有,我讓你們去查我師父的下落,一個多月了,你們到底查出來沒有?”
薛訥回到薛府時,京兆府的刑官正由劉玉送出大門。雖然薛訥早就想到,薛楚玉會想盡辦法將劉玉撈出來,卻沒想到速度竟會這般快,看來十有八九是借了賀蘭敏之的光。
看到薛訥,劉玉翻著眼,插手一禮,滿臉小人得志之色。薛訥與那刑官見禮,問道:“有勞了,薛某方從外地辦案回來,敢問現下情況如何?”
“薛御史客氣,此案雖然還未抓到兇手,但薛府上下的口供我已錄完。薛御史若是想看,可以明日到京兆府衙來,下官隨時恭候。”
“多謝,勞煩費心”,說罷,薛訥又與這刑官見禮,匆匆向後廚走去。
與往日的整潔有序不同,此時此刻,庖廚一片狼藉,菜果盡皆打翻在地,到處是杯盤碗盞的殘渣剩片,雞血噴濺得到處都是,堪比殺人現場,而那外側的青灰色磚牆上,則用一人高的巨大血字,寫著“薛訥欺凌胞弟太甚,不日將殺之”。
薛訥看罷,輕嘆一笑,朝薛楚玉的園子走去。柳夫人與一眾小廝侍婢皆守在薛楚玉的床榻,端茶倒水噓寒問暖,莫提有多體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