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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潑天之冤 (1 / 3)

劫後的弘文館別院,除了遠離火災現場的大門外,盡是燒焦的廢墟。倖存的守衛和趕來救火的武侯們累得癱坐在地,身邊還放著許多或立著或翻倒的水桶,每個人身上都覆蓋著厚厚的泥灰,從頭到腳黑黢黢的,幾乎認不出來誰是誰。趕來救援的旅賁軍則進進出出,兩三人一組,抓緊將傷員或倖存的館藏從廢墟中搬出。

從城門局馳馬來到弘文館別院這一路儘管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可薛訥內心卻感覺像是過了三生三世,夜色中他急急打馬,幾乎要將馬屁股打得皮開肉綻,卻仍壓不住內心的焦躁。

門口的守衛們和旅賁軍見是薛訥來了,紛紛向他插手行禮,可薛訥頭腦翁然,對於他們說了什麼,自己說了什麼幾乎全無意識,他踉蹌地翻身下馬,被地面上的碎石塊絆倒,爬起來,再行三兩步又扭腳,直到跑到空地上橫陳著的屍體之間,一個一個掀起覆屍的白布,檢視它們的面容,想要知道里面是否會有她。

這一具具屍體焦黑又血肉模糊,沒有一個似她的模樣,薛訥癱坐在地,心想難道她並沒有來弘文館?難道是自己多心了?他還沒來得及鬆口氣,便見一名旅賁軍走過來道:“煩請薛郎辨一辨,此物究竟是個啥……”

薛訥轉頭一看,但見那名旅賁軍手中握著的,正是樊寧的紅絲髮帶,只是末端被燒焦了一截,他趕忙一把搶過,緊緊攥在手心裡。

“這裡的遺體算是完好的,還有幾具還在原地,由於燒得太過厲害,已經不成人形了……”

薛訥本就木然無措,此時更像全瞎全聾了一般,心口如有重鼓敲捶,行將窒息,整個人比死了還難受,待稍尋回一絲意識,隨之而來的便是山呼海嘯般的的悔恨。

若是下午他多一個心眼,跟樊寧一起去弘文館,或者乾脆替她來取物件,她又怎會遭此橫禍?

不,活未見人,死未見屍,薛訥不肯相信,那個機敏如火狐一樣的丫頭會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廢墟中。如有醍醐充入薛訥的腦頂,令他混沌的腦海突然變得無比明澈。與之相對的,則是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變得極其緩慢,鳥鳴,花香以及空氣中的焦糊味,一絲一縷都萬般明晰。

沒有看到現場,一切還不能確定,薛訥如是想著,撐地站起身來,神情像是完全換了個人,清澈的眸底寒光四射,他不顧勸阻他的旅賁軍,扒開四周的廢墟走入還未完全燃盡的藏寶閣中。登時,目之所及、耳之所聞、鼻之所嗅、手之所觸,各種線索如同錢江潮水般向他湧來。儘管藏寶閣已經燒成廢墟,薛訥依舊藉助從前造訪藏寶閣時的印象,飛快地將它在腦海中重構成了倒塌前的模樣。

薛訥走進這僅存在於自己想象中的藏寶閣,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樓的兩具遺體,其中一個被壓在青銅鼎之下,一隻手向外伸,另一隻手則蜷縮著,張著嘴,裡面盡是黑灰。而另一具則蜷縮在距離那第一具遺體不遠處,一隻手捂著後頭,另一隻胳膊則失了前臂。

薛訥走回方才那柱下的屍體旁邊,從黑黑的炭灰中發現了一隻殘缺的前臂,地上掉落著一把長劍,看刻紋乃侍衛所有,再看兩具遺體皆身著皮甲,薛訥估摸此兩人應當正是弘文館別院的守衛,其中一人被砸下來的青銅鼎壓得動彈不得,另一人想要搬起青銅鼎營救此人,卻反被其壓住手臂,不得已揮劍砍斷胳膊,卻未能逃出生天,被濃煙嗆死。

除了這兩具屍體外,一樓不再有其他死傷,唯有無數摔碎的瓷片瓦片和被火燒得熔融的錫器,甚至有一尊金佛亦在高溫下被燒融了一塊。薛訥拾級而上,來到了事發的藏寶閣二樓,一具燒焦的屍體倒在二樓進門立柱後,其雙手雙腳成蜷縮狀側臥在地上,身上也穿著皮甲。薛訥上前,伸手拉開屍體的嘴,卻見裡面咽喉處並未燒焦,亦不像方才那兩具屍體一樣有明顯的菸灰痕跡。薛訥將其翻過來,卻見皮甲背後有十分顯眼的切口,約莫一寸大小,若是劍傷,劍長當在一尺左右。顯然,此人並非被燒死的,而是在歹人縱火前已然死亡,致命傷就是背後這傷,想來歹人想要縱火時被上來的守衛發現,故而將其刺死。

又往裡走幾步,地上倒著的一件金銅器皿引起了薛訥的注意。薛訥將它拾起,仔細端詳,其上有被刀刃劈砍過的痕跡。薛訥立即環顧四周,發現一塊被燒過的書架板明顯被刀劍劈開成了兩半,且劈開處較其它各處顏色較淺。薛訥有些疑惑了:難道火起並不發生在搏鬥之後,而是之前嗎?若非如此,怎會有木板燒著後再劈開形成的深淺不一的燒痕呢?但若的確如此,那麼是誰在同誰戰鬥?

薛訥正準備往更高層去時,卻瞥見通往三樓的樓梯下方還躺著一具屍體。薛訥走下臺階,來到那屍體周身,但見其也同這一層發現的另一具屍體一樣蜷縮著,口中喉嚨處也沒有黑灰,身上也穿著皮甲,旁邊橫著燒黑的佩劍,而以其偏大的頭顱和隨身攜帶的西域珠翠判斷,此人應當不是漢人,而是一名胡人。

胡人?若說弘文館別院的胡人,便只有那名喚阿努汗的守衛長了。難道他……薛訥搖了搖頭,好容易覺得找到些許線索,如今卻又模糊了。

薛訥起身,又將整個廢墟翻了個遍,能找的地方全都找了,卻沒有發現一具可能是樊寧的屍體,他略微放心了些,想來樊寧平日裡武功不是白練的,定是趁著著火垮塌前便跑了出去,慌亂中把髮帶落到了地上。

薛訥回過神,還未舒口氣,笑容便漸漸從臉上逐漸消失了,雙眸盯著門口增援而來的旅賁軍,只見他手裡拿著一張通緝令,上面畫著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樊寧。

薛訥為人性情溫良,從不與人爭鋒,此時卻出離憤怒,又如小時候那般期期艾艾起來:“你,你們這通緝令,畫得倒是快!”

那人沒聽出薛訥語中帶刺,忙笑道:“薛郎謬讚了,官府給的,方才法曹同幾個仵作一道已經來查驗過了,當時火起時在館內的人中,唯有這個女娃下落不明,想來必然是兇……”

“活命就是兇手了?”薛訥一把奪過那人手中的通緝令,當場撕了個粉碎。

那人呆立半晌,憤惑道:“薛郎,你這是做什麼呀?”

“她不是兇手,我會證明給天下人看!”薛訥一句話擲地有聲,翻身上馬,迎著眾人詫異的目光,調轉馬頭,朝夜色中的長安城馳去。

平陽郡公府位於長安城西北的崇仁坊,自太宗年間,薛仁貴從田舍郎發跡,直至近日平遼東加官進爵,成了平陽郡公,薛家亦恢復了六世祖北魏名將薛安都時的鐘鳴鼎食之盛,風光無限。同一坊內,還有凌煙閣十二功臣、英國公李勣的府邸,這兩戶人家便將整個坊區佔得滿滿當當,餘下不過三兩戶尋常官宦小宅,在這兩座詩書簪纓的大戶門前顯得十足寥落。

論理,薛訥是王侯之家的長子,出門護衛車馬相隨,僕人前呼後擁,本是無可厚非,可他偏生不喜歡這樣,還是獨往獨來,絲毫沒有王公貴族的氣派。別的貴族子弟多愛好打獵、馬球,偶爾去平康坊千金買笑,而薛訥不僅三樣都不會,居然偏生好查案,做那三百六十行裡最被人看低的仵作所行之事,就算是布衣百姓尚且忌諱,對凶事避之唯恐不及,他卻毫不在乎,也難怪世人要叫他“傻子”了。

從弘文館別院回來這一路,薛訥心裡想的滿是樊寧被通緝之事。弘文館別院雖不比皇宮衛禁森嚴,到底也是重兵把守,不可能像夜盜那樣翻牆進入,再翻牆出去。如今所有在場之人中唯獨樊寧下落不明,其他非死即傷,按尋常邏輯兇手除了樊寧不會有其他人。出了這麼大的事,定然連聖人都要驚動,京兆郡、刑部和大理寺肯定都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催著,絕不可能等到真相水落石出,故而不管是對是錯,藍田縣衙都肯定要馬上給個交待,否則御史臺那彈劾太子李弘治京不力的奏本就要堆成山了。而若說是自然起火亦不可行,弘文館別院本就是太子李弘親自督建,若是設計有問題,太子豈不更要被彈劾了?因此,如今藍田縣衙將樊寧當做真兇先行通緝搜捕,起碼能夠做出案件正在查辦的姿態,從而穩住太子的風評。

當然,薛訥很清楚樊寧不可能是此案的真兇,因為她沒有作案的動機。他二人從小相識,她雖然的確武功了得,有時也粗暴了點,但她嫉惡如仇,絕不是濫殺無辜之輩,更何況此事事關李淳風。樊寧平日裡雖然會揶揄李淳風,卻絕對不會做出對他不敬的事來,薛訥少時曾不慎擺弄壞了李淳風的沙盤,被樊寧追著一頓毒打,這樣的樊寧,又怎麼會將存放著她師父畢生心血《推 背 圖》的弘文館別院付之一炬呢?

但薛訥亦清楚,刑部和大理寺不是講情面的地方,在找到樊寧之前,他只能祈求上天仁慈,不要讓樊寧這麼快就被捕,否則酷刑下來,不死也要脫層皮。

薛訥面上巋然不動,心底卻喧囂如山呼海嘯,方才他在岔路上幾分徘徊,數度抑制不住,想直奔觀星觀,看看樊寧究竟有沒有回到觀裡,但考慮到如今通緝令已發出,武侯們肯定會在觀星觀四周設伏,若自己貿然前去,被當做樊寧的幫兇,就更難以幫她洗清冤屈了。

可若放任不管,此案多半會以處決樊寧結案。不單是幾條人命,更有弘文館別院毀滅的重罪,依照《永徽律》,毀壞皇家園林乃是“十惡”之罪,而凡屬“十惡”必判死刑,不得假釋,亦不可減刑,所謂“十惡不赦”便是由此而來。尤其越是這種聳人聽聞、物議如沸的案子,越可能從重處罰,迫於壓力出現冤假錯案的可能性便越大。

薛訥深呼吸幾口氣,警告自己,若要為樊寧洗冤,務必要保證自己不被攪擾入局,若是自己也被牽扯入局,不單救不了樊寧,甚至可能會連累父母家族。雖然時辰已晚,但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趕緊去找太子李弘一趟。若是不能在明日早朝前將自己發現的一切告訴太子,恐怕就再也無力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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