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訥這點小心思,逃不過李淳風的法眼,他的目光在薛訥面龐上逡了一圈,笑容裡帶著幾分別有意味,又將符節交回了樊寧手中。樊寧只當李淳風笑她明日還得弘文館別院,一臉無奈,轉向薛訥:“快到宵禁了,你還不回家去?仔細你弟弟又做文章,等你爹回來告你的狀。”
“今日是太子殿下派的差事,旁人無從責難的”,薛訥說著,復翻身上了馬,見李淳風人在樹下收棋盤,他趕忙低聲問樊寧道:“後日我家喬遷之喜,你會來吃酒嗎?”
少年的心事隨著這一問昭然若揭,樊寧卻沒了往日的機敏,壓根沒看出他的心意,小嘴一撅回道:“我去做什麼,滿桌人盡是說著假話拍你弟弟的馬屁,若是我忍不住嗆他們可怎麼辦,你娘不得氣病了。”
薛訥清潭般沉靜的眸底流露出幾絲憾色,卻也沒勉強:“那……改日我請你去東麟閣吃酒罷。”
樊寧擺手算作答應,送薛訥出了道觀大門:“你便是不怕那些凶神惡煞的官爺,山間的狐妖女鬼總要畏懼幾分的,快走吧。”
薛訥心裡想著他倒真不怕什麼狐妖女鬼,怕的唯有樊寧,嘴上卻什麼都沒說,只垂眼一笑,揚鞭打馬,很快不見了蹤影。
樊寧回身跨過門檻,回到觀中。古槐樹下,李淳風套好了車駕,捋須望著東方若有似無的積雨雲,對樊寧道:“今夜有雨,恐怕耽擱明日面聖,為師現下就出發往長安去了,明晚再回來。”
李淳風說的不錯,此地雖在京畿,但若趕上下雨山路難行,怕是三五個時辰不得入宮,樊寧點頭答允,一甩紅纓,一把攬住了李淳風的臂彎,語氣裡帶了幾分威脅的意味:“進城後,師父就找個客棧速速睡了罷,莫要再去平康坊吃酒,若是讓我知道,你再去平康坊看歌舞,莫怪我……”
樊寧說著,攬著李淳風的手加力兩分,令這小老頭吃痛不已:“哎,哎,你這丫頭可莫混說……快快鬆手,莫耽誤了時辰,為師這便得出發了!”
樊寧這才接過他手裡的包袱,麻利地放進車廂中,李淳風坐上車橫抓穩馬韁,又叮囑了樊寧幾句,駕車向山下趕去。
夜半時分,果然如李淳風所料,下起了淋漓的雨,樊寧守著渾天儀,少不得想起白日裡薛訥所說讓她去赴宴之事。作為從小到大的摯友,按理說她是當去的,可越長大越知道他們的身份別如雲泥,尤其這兩年薛家愈發顯赫,有她這樣的江湖混子朋友,於他而言又有何裨益呢?不過是添人笑柄罷了。全天下怕是隻有薛訥這樣的實心眼,才會不去努力結交權貴,只守著她這樣撒尿和泥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翌日清晨微光,下了一夜的雨終於停歇。是日休沐,幾名生員候補結伴回長安探望親友,偌大的道觀裡只剩下樊寧一人,她惦記著傍晚仍要去弘文館別院取《推 背 圖》的拓本,守在院裡盯著日晷算時辰,閒來無事在槐樹下練起劍來。
這令守衛長等人見之心驚的長劍,正是李淳風為樊寧所選的一對名為“四象”的雙手竹劍,平時各自插於竹鞘中負在背後,看起來就像是用來擔行囊的竹棍。如是的好處,便是不至於在過關進城或遇到巡邏武侯時被以“私藏利器”抓捕,但一旦出鞘,這尋常的竹棍就會顯露出一對百鍊精鋼打造微微泛藍的雙刃劍鋒,硬度奇高,能一拆為二,左右兩手各執一柄,雙劍共計四刃,一刃對應一象,正合“兩儀生四象”之意。
此時此刻她雙手執劍,揮舞如飛,劍鋒寒光所到之處,霜葉皆被一斬為二,隨著劍刃帶動氣流飛舞,時上時下,越聚越多,如彩練般縈繞在樊寧身側,又隨著雙劍向天一指,訇然四散,飄然墜落,掩沒在滿地落紅之中。
霜花與紅葉映在寒光四溢的竹劍上,惹得樊寧一時有些眼暈,她霍地收劍,轉身欲回觀裡,絳紅色的束髮帶隨風飛舞。不遠處,忽傳來一陣拊掌聲,樊寧回首抬眼,只見落日秋色裡,薛訥坐在房頂上,笑意十分溫暖。
樊寧也笑了起來,走上前兩步,眯眼叉腰抬眼望著屋頂上的清秀少年:“你怎的又來我們這裡鬼混?”
“李,李師父呢?”薛訥最近武功進益了不少,想在樊寧露一手,縱身一躍,跳下了一丈半高的屋頂,震得兩腳發麻,踉蹌兩步才站住,嘴也瓢了一下。
好在樊寧沒留意,只顧記掛著李淳風:“昨晚不是你說,聖人與天后召見師父嗎?他昨晚就出發去長安了啊。”
“這便奇了”,薛訥撓撓頭,神色迷濛,慢慢說道,“原是李師父沒有按時入宮,太子殿下才命我來問問。”
李淳風竟然沒有奉詔入宮去?樊寧眉心微蹙,暗想自家師父雖然懶散慣了,但總不至於連命也不要,連聖人的徵召也敢耽擱,總不成是去平康坊喝酒喝死在桌案上了罷?
薛訥看出樊寧心思,寬慰道:“李師父一向瀟灑,雖然貪酒,但也怕死,或許是在何處看到了新鮮事,就敢連進宮面聖也忘了……”
薛訥這麼說並非毫無依據,幼時他在觀裡清修,為父親贖業,某次李淳風出門去十七八日方回,餓得薛樊兩人差點扒樹皮,若非薛母柳夫人前來探望,只怕早已沒命。
提起從前的事,樊寧鬆了口氣,忍不住低聲嗔道:“從前貪新鮮也罷,今日這是連命也不要了!天皇天后若是惱了師父瀆職,這小老兒豈不要去刑部吃牢飯……”
“這點你放心,除了李師父外,太子殿下還請了法門寺的高僧,已為聖人答疑解惑。只是此事事關朝廷命官的行蹤,雖說李師父一向不怎麼可靠,但無來由地行蹤不明,總是讓太子殿下掛心……”
“怎的連法門寺的和尚都叫來了?宮裡出了什麼事嗎?”樊寧好奇地問道。
薛訥雙手一攤,聳聳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太子待你如把兄弟一般,你竟連點事也打聽不出來?”樊寧抬手給了薛訥兩下頭槌,心煩地擺擺手,“你快回去吧,我還要去藍田的弘文館別院,幫師父再去取《推 背 圖》抄本。待師父回來,我即刻遣書童去你家送信,他日再向太子殿下請罪。”
樊寧說著,抬腳往馬棚處走,薛訥臉上露出幾分侷促,似是想關心樊寧,又不知如何說出口:“這裡往藍田還要一個時辰的馬程……”
“若是過了宵禁時分,我就說是你府上的人,你來交贖金領我罷”,樊寧明白薛訥的所指,笑得淘氣乖張,利落地從馬棚裡牽出坐騎,翻身而上,飛一般打馬向弘文館別院方向駛去。
聽樊寧說是自己府上之人,薛訥怔忡片刻,偏頭一笑,少年人的欣喜裡帶著幾分赧然,清澈明亮的雙眼卻毫不避忌地鎖定著樊寧漸行漸遠的身影。自從八歲起,他在父親薛仁貴的安排下來李淳風處修道贖業,認識樊寧已有十載,她一直是這樣的膽大無畏,好似天塌下來都只是稀鬆平常的事一般,這與一向克己謹慎的薛訥正相反,足以令出身高門宅地的他無限嚮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