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肚兒圓胖的小黃雀撲稜著翅膀落在兩人之間的窗臺上,啄了一陣,隨後歪歪腦袋,衝白珩“啾啾”兩聲,又樸稜稜地飛走了。
楚生怔怔地望著那隻小小的黃色糰子。秋日裡的天空顯得很高,很遼遠。
待他回到偏殿,正碰見一個小太監從屋裡出來,囑咐了他一句午飯自己到膳房來取,便慢騰騰地走了。朝食想是這名小太監剛為楚生擺在桌上。一碗色澤瑩潤的白玉粥,一小碟醃蘿蔔,還有一張巴掌大的炊餅。
楚生先吃了一口蘿蔔條,咬在齒間脆生生的。隨後舀了一勺白玉粥,入口帶著稻米自然的甘甜,溫吞吞的,嚥下去,暖暖的感覺一路流進胃裡。
他喝完這口粥,舉著勺子怔了半晌。
終於他動了動手,去喝第二勺、第三勺……他越喝越快,最後捧起白瓷小碗狼吞虎嚥起來。
他弓著身子邊吃邊顫抖著、哽咽著,一直以來的委屈和酸澀不知為何被這一碗溫吞的米粥勾得傾巢而出。
他想起初見魏優伶的那日。
那時候他還只有七八歲大,捧著破碗在路邊乞討。他長得瘦小,喊聲細弱,在繁華的地段幾乎無法引起路人的注意,一直到晌午,也只討到可憐的兩三枚銅板。他口乾舌燥飢腸轆轆,正準備放棄,想著先拿這幾個銅板去求店家換個包子的時候,一個行人停在他面前。
這人男生女相,面容嬌媚,他臉頰微紅地看著楚生,似有醉意:“這小乞兒皮相倒是不錯,過來叫我看看,”說著他拉過楚生的手,“十指纖長,是個彈琴的好料子。想不想學戲?”
楚生懵懂地看著他,有點不知所措地想縮回手。
然而那人卻不放,反而又將楚生向前拉了一把:“跟我走吧,我是城裡的名角兒。如今快要……”他忽然含糊地停頓一下,“膝下連一繼承衣缽的弟子也無。跟我走吧。”
這人多半是醉著,口中噴出令人微醺的酒氣。他拉著楚生不肯放手,口中說著:“跟我走吧,師父帶你喝酒吃肉去,乖徒兒,跟我走吧。”一路上腳步蹣跚虛浮,七歪八扭地將楚生帶進了自己的宅子。
這宅子單間無院,茅草屋頂,頗有些寒酸,但總比楚生那一角窩棚要好上許多。屋裡靠窗的牆邊有個灶臺,遠離灶臺的一角豎著一個長條,拿綢布精心包著,許是一張琴吧?楚生猜著。
那人進了屋子,一指米袋對楚生道:“煮些飯來。”便一頭栽倒在床上,轉眼便呼吸均勻,看樣子已經睡著了。
這一覺一直睡到黃昏。
等他終於懶著身子從床上爬起來,藉著窗外昏黃的餘暉,看到楚生呆呆地坐在桌旁,桌上擺了兩碗米粥。他過去一摸,粥早已涼透了。
“你沒吃?”
楚生搖搖頭。
“等我?”
楚生遲疑地點點頭……又搖搖頭。
“你許是個傻子。”
那人嗔笑著點了點楚生的腦袋。
“快吃吧。”
那碗粥讓楚生煮得有些糊了,而且透心的涼。
晌午的時候楚生想起到膳房去,出了門卻不知該向何處走,慢騰騰地兜兜轉轉了一陣,終於有個老嬤路過,才把他領了去。
出了膳房不遠,竟又碰見早上幫他送飯的那名小太監。
這小太監的臉、耳朵和身子都圓乎乎的,長了一對濃眉,年紀不大,整個人看上去喜氣洋洋的。他見是楚生,便笑眯眯地湊上前來搭話道:“喲,是你。你叫楚生是吧?我聽說了。我叫童德。”
楚生含糊地“嗯”了一聲,眼神躲躲閃閃。
“你怕生啊?”童德一張圓臉忽然湊過來,嚇楚生一跳。“嘿,你這人挺有意思。別人都說我長得好笑,一瞧見我就直樂,你怎麼還怕起我來了?”童德瞧他驚慌的樣子,忍不住樂道。
兩人並排走在廊下,楚生彆彆扭扭地沉默著,童德也不在意,自顧自絮叨著:“咱們宮的伙食可不錯吧?這兒人少,主要沒那麼些宮女,用度省下許多,主子就都叫給咱們開葷了。”他說著咂咂嘴,很饞的樣子。
“為何沒有宮女?”楚生忽然問道。
“啊?”楚生忽然插話,童德一時還有點不適應,“哦,主子愛清靜,嫌那幫宮女整日嘰嘰喳喳的,吵得慌。”
這空曠的永和宮倒確實很清靜。作為一名皇子,這兒的主子卻彷彿被這座皇宮遺忘了一樣。
他此刻……在做什麼呢?
白珩溫吞的笑容在楚生腦海中一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