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蘭不覺心動,往前跨一步,撲入他的懷中,“喜歡,當然喜歡!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趙禎將她攬入懷中,柔聲道:“在鞏義時,你沒能與朕互摘面具,朕知道你心中一直耿耿於懷。今日,朕就是想告訴你,即便我們沒能互摘面具,但朕也只會為你摘面具,絕不會再有第二人。”他信誓旦旦,情深意重,莫蘭仿若踩在七彩雲端之上,飄飄浮浮不知身在何處。心道,能得此世間最尊貴的郎君,能與他傾心相惜,即使明日就死了,也是值得的。
七夕節一過,因清河郡王與呂相嫡女尚墜大婚在即,旼華公主變得更加煩躁、易怒,常常虐待宮人,輕則辱罵,動輒打人。
趙禎不想因她將宮中鬧得雞犬不寧,傳出去有損公主威嚴,特下旨送她往聖禪寺散心,對外則說公主身體不適,遣送出宮養病。
不料,在出宮前晚,公主支開眾侍從,跳入御河中尋短見。幸而趙禎去與她辭行,恰遇此遭,忙令蘇且和將她從御河救起,才能免於悲劇。
蘇且和橫抱旼華在懷中,見她青絲胡亂黏在臉面,全身溼漉漉滴著水,忽覺平日囂張無禮的尊貴公主,是如此的落寞失措。她將頭無力的倚在他胸前,兩眼無神,滿臉戚色,全身顫顫發抖,如一隻受傷的小貓,頹廢、落魄、傷情……
還有絕望。
她氣若游絲的重複那幾句:“六哥哥,我真的好悶好堵,還不如死了算了。”趙禎聞之,幾欲落淚。
御藥院的御醫、醫女幾乎傾巢而出,黑壓壓跪了滿地。放她至床上時,蘇且和聽見她哭泣著質問:“為什麼要救我?”說著,將溼漉漉的袖袍擋在眼睛上,哭得痛徹心扉、撕心裂肺,令聞者悲慟。
趙禎下令此事必須三緘其口,若在外聞到半點風聲,必讓多嘴者死無葬身之地。滿殿的人齊齊跪下,汗溼滿襟。
安頓好旼華,回到福寧殿,趙禎心身俱疲,站在莫蘭身後倚著她的肩膀,邊假寐,邊與她說話。莫蘭正在研磨,右手輕柔合宜的往硯中前後推送,左手扶著他倚在肩上的臉。
他合著眼在她耳邊,幾乎失了力氣,痛心問:“旼華為何要這樣?即便沒有了趙慶,她還有朕、大娘娘,連我們她都不要了麼?為何如此想不開?”
因著天熱,窗前廊下不僅掛了竹簾,擋著暑氣。殿中更用青瓷大缸子裝了從地庫中取出的大冰塊,沁得殿中清涼舒爽。御桌上用汝窯蓮花瓣月白瓷碗裝著從江南東路的江西府快馬加鞭送來的金橘,又為了保持口感,用許多碎冰混於其中凍著。
莫蘭將煙墨放回盒中,從月白瓷碗中取了金橘,轉過身,親自喂入他嘴裡。又見他滿臉倦色,神情疲憊不堪,很是心疼。
她的手摩挲在他臉上,柔聲安慰道:“我倒覺得公主是性情中人,若是一味將她送出宮去倒不好。若不能讓她真正放下,遲早還要出事。”
趙禎無奈道:“這道理,朕又怎會不懂?只是,實在尋不到好辦法。”又道:“這金橘味道甚好,朕上次見你愛吃,才又叫人多多貢了來。”
莫蘭也挑了金黃顆大的含入嘴中,吃完才道:“公主如今最需要人陪伴和開解,官家可知道公主素日都與何人親厚?”
趙禎道:“她與皇后素來親厚,皇后未入宮時,旼華常請她與幾名朝臣之女進宮遊玩。旼華去聖禪寺兩年間,幾人也常有書信來往。”
莫蘭捧著他的臉,莞爾道:“如此便好,不如請她們同入宮來,與公主說說話,想來總有些好處。”
趙禎見她嫣然淺笑,甚是好看,禁不住也舒展了眉眼,溫聲道:“這宮中,只蘭兒能替朕解憂了。”說著,低頭親吻在她額頭上,晚風吹得窗上湘簾窸窣作響,花影浮動,歲月靜好。
果然不過四五日,旼華身體漸好,皇后便宣了幾名朝臣之女入宮,往緋煙殿說話。幾名世家女與皇后、旼華皆是差不多的年紀,又從小為閨中密友,時有書信往來,如今見面,雖身份有別,倒也相處自然,其樂融融。
幾人在庭中踢過雞毛毽子,又吃過宮中獨制的冰爽果子,才坐於庭中樹蔭下說起家中瑣事,女人間的話,自是極長極長的。
其中有世家女也曾被列入皇后初選名冊中,想起年幼時,靜姝在幾人中樣貌最為普通,最後竟被選為皇后,自己又只嫁給了一名從五品翊衛大夫,心中很是忿忿不平。平日也不敢說什麼,此時卻忍不住說出狹促的話來,那女子道:“聽說官家極寵愛宮中的尚美人和李美人,聽妾的官人說,尚美人芳誕時,她父親連升了兩級呢。”
其她幾人也露出頗為羨慕的神色,連聲讚歎。旼華見皇后似有難堪之色,忙道:“那尚美人,再怎麼得寵,還能越得過皇后嫂嫂去?”
皇后此時難掩神情落寞,“尚美人長相柔美,性子又好,官家偏愛她些也屬平常。”
世家女一時口快,忘了尊卑,無禮道:“妾家相公雖納了三四名女子放在家中,妾若不許她們吃飯,她們就絕不敢端碗。皇后娘娘的性子,終是弱了些,依妾看,您若是抓不住官家的心,定要壓得住這些妃嬪才是。您……”
話還未完,只聽垂花門處傳來一聲:“官家駕到。”
眾人忙止住話,起身請安納福,只旼華笑道:“六哥哥,你怎麼來了?”
趙禎一身硃紅龍袍,頭戴冠玉,身材挺秀健碩,五官輪廓分明而深邃,即便立於陽光之下,亦如明月般澄亮耀眼。九五之尊,自有一股君臨天下的王者氣勢。他溫言笑道:“朕聽宮人說皇后在這裡,就過來了。”說著又對世家女們道:“恐怕皇后不能與你們敘舊了,司苑司新培了幾株海棠,今日開得正好,朕想攜皇后同去觀賞。”
說著,朝皇后伸出手去,淺笑道:“靜姝,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