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七七面無懼色,叩首於地,“妾已有心儀之人,妾既然喝過他送的酒,心裡自然無法再有別人,還請太后成全。”
兒女婚姻自古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此膽大爽直的女子,真乃少見,連從廣也不禁多看她幾眼,心道:若是沒有子非,娶了她回家,想來也不會無聊。
又聽呂七七道:“妾有句話要問官家。”
趙禎只覺此女子別有趣味,與眾不同,聽她又道:“乞巧賽前官家說的話可作數?”
趙禎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更何況朕是帝王,自然作數。”
呂七七抬起頭,臉上毫無懼色,“官家剛才說,只要贏了比賽,無論看上這裡哪家的世家子,也無需顧忌身份地位、嫡庶區別,官家都會賜婚與她,並賞嫁妝千兩。妾傾心姊姊未進門的夫婿,官家可否將我同賜與他?”
呂七七的姊姊呂尚墜原本也被受邀入宮,她從小被母親教導閨閣禮儀,是真正的豪門閨秀,害怕入宮時難免與清河郡王撞見,於禮不合,便推遲說自己身上不好,沒來參宴。
呂七七此言一出,庭中議論聲漸起,既有鄙夷之色,也有讚許之光。呂七七不管其他,凜然跪於庭中,毫無羞愧之色。
趙禎只覺頭大,“你先起來再說。”
呂七七犟勁上來,揚聲道:“若官家不答應,妾便長跪不起。”頓了頓又道:“官家為九五之尊,且不說先有許諾,即便是沒有,如今應了我等小女子心願,又算得了什麼?!”
連靜姝也不禁動容,如此敢作敢為的女子,勝於自己百倍。她端坐於鳳座上,透過燭光看著趙禎的側臉,菱角分明依舊是初遇傾心的男子,成婚多年,她從未表露過自己心意,刻意謹守著帝后間的相敬如賓,禮儀規矩。有時真想嫁入凡人家,也像眼前的女子般,敢作敢當,為奪取心愛之人赴湯蹈火。
趙禎威嚴道:“既如此,不如請清河郡王過來一敘。”說著,遣了宮人去外殿將趙慶請來,他根本不記得什麼呂七七,又是微醉,滿臉含笑,跪於地上道:“臣曾經許諾她人,一輩子只娶一妻,若違此約,必烈火焚心,永不得安寧。”
世間既有如此男子,也使人頗為詫異。本以為呂七七必要大鬧,卻不想她反倒笑了,那笑容如夏季開盛至極的紫薇花,豔麗恣意。她嘆了一聲“好,果不愧是我愛慕的清河郡王!”又悽然道:“只是,你既是如此人物,又叫我如何放手?!”
莫蘭本站於宮人後,與弄月敘舊情。聽見宴中如此波折,不覺對跪於庭中的兩人刮目相看,真心欽佩。如此忠貞堅定的兩人,執意謹守心中所愛,卻不能相守,終是有緣無份,不覺淚溼了眼。
弄月在一旁幽幽道:“這女子如此任意妄為,從未想過會置家族父母於何地,實乃可悲。”
莫蘭只覺逆耳,又不想為此等瑣事爭論,遂道:“太后官家未必會怪罪她,即便要懲處,也絕不會波及家族父母。”她穿過人群遠遠望向殿中端坐的趙禎,他以仁治國,又豈會為此等小事降罪於人。
果聽他溫言道:“既如此,朕便許你,若是你今後成親,朕可做你的主婚人。”呂七七並不在意這些,卻也恭謹謝恩,屏聲退下。
至亥時末分,有宮中舞姬臉帶面具,穿大紅炮衣,於庭中起舞。鼓樂絲竹聲起,眾人邊賞舞邊把酒言歡,紛紛離座,行至心儀之人處,共邀起舞。若是被伊人婉拒,也無需難堪,另邀他人便是。
太后不喜喧譁之聲,先行離席回殿安寢。趙禎去了前殿與朝臣飲酒,內殿只剩皇后一人主持,眾人又都喝了酒,正是酒醉微酣,不免恣意放縱起來。
弄月初次以嬪妃之身參與宴會,更從未見過此等景象,不覺驚歎,扯著莫蘭手道:“宮中也允許如此放肆麼?”
莫蘭淺笑:“七夕宴會不比其他慶典那般嚴肅緊要,自然無需墨守成規。即便稍稍無禮些,帝后也不會降責,越是歡快熱鬧越顯得官家與民同樂哩。”
兩人站得離庭中頗遠,遠遠瞧著,如看著海市蜃樓、繁華勝景。宮中向來為寂寥之地,被規矩禮制拘著,稍有出格,即有御史臺的官員彈劾,趙禎又一向按規辦事,從不徇私,故禁宮裡總顯沉悶。
盛宴雖常有,如此沒規沒矩、毫無禮制的,倒也極少。
兩人正說著,忽見光亮處走出一人來,那人穿著靛藍錦袍,身長玉立,頭戴猙獰面具,頗為駭人。弄月忙背過身去,不讓人窺見,壯著膽子喝道:“你是誰?這是后妃設宴之處,快速速離去。”
莫蘭覺得眼前之人頗有熟悉之感,正要相詢,話還未出口,右手忽覺一暖,順著那手臂之力,牽引著她往前頭暗處跑去。她輕呼了一聲,卻被鼓樂之聲掩去。
弄月等了許久,不見有人答話,才緩緩轉過身,卻哪裡還有什麼人,只有風影婆娑,月色撩人罷。
不知為何,莫蘭被那人牽著往陰暗宮牆下、夾道里左轉右轉,卻並不害怕,反覺那手溫闊有力,令人不忍放手,亦有使人鎮定的力量。直至一座僻靜宮室,那人才停下來。絲竹之聲漸漸遠了,隱隱被風吹過來,只聽得叮咚呯嘭作響。月如銀牙高懸夜空,月色傾灑於地,滿庭生輝。
莫蘭久居宮中,平日舉止都是端莊得體,最忌輕浮。連疾步行走都是極少,更不消說如此放肆奔跑。此時面頰緋紅,額頭亦沁出細細汗珠,大口喘著氣,只覺心臟兒似要蹦出來,撫著胸口無半絲氣力。
那人默默從樹枝上取下一隻小布袋,站至莫蘭面前,也不說話。他氣息平緩,衣袂飄飄,有風拂過,也不知旁側古樹上開的是什麼花,花瓣飄落如雨,灑了人滿身,幽香馥郁襲人。
莫蘭緩過氣,甚是疑惑問:“你是六郎?”那人帶著面具,根本看不清神色,他緩緩開啟手中袋子,動作輕盈優雅。
眼前忽然一片熒光閃閃,像有千萬只星星從那袋中揚起,盈滿周身,飛上天去。那人此時才摘下面具,情誼綿綿道:“可喜歡麼?朕送你的七夕節禮可喜歡麼?”螢火蟲在夜色中游動,飛繞在他臉側,映亮他明澄的眼,燦如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