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亥時末分,一輪明月正巧掛在窗戶上,星光點點,雲絲縷縷。有清風裹著青草花香吹入殿內,暗香撲鼻,夜色柔美。
忽有內侍在廊下稟:“官家,李美人來了,此刻正候在殿外。”趙禎這才抬起頭,卻先看了一眼莫蘭,見她罔若未聞,只專心磨墨,遂道:“讓她進來吧。”
片刻,只見有美人穿著月白蘭花湖藍交領褙子,下系桃紅曳地紗裙,從珠簾後緩緩走來,柳腰軟軟,步步生蓮。她行過禮,才從貼身侍女涴苾手中接過朱漆描花盤,盤中放著芙蓉搪瓷碗。
她輕步移至案前,將漆盤放於案几上,邊往裡舀湯,邊笑意盈盈道:“如今暑氣漸盛,易上火生燥。又見錦瑟殿前御河中荷葉圓圓,清香宜人,甚是可愛。想起家中有習俗,七月要吃荷葉冬瓜老鴨湯清熱解暑,特意叫人往河中摘了新鮮嫩葉,親手熬了這湯來給官家嚐鮮。”
趙禎頷首淺笑,接過小碗淺嘗一口,誇讚道:“果然清潤可口,味道甚美。”遂將碗中鴨湯喝盡,又道:“你的手藝漸有長進。”
李美人聽得聖贊,喜上眉梢,撒嬌道:“官家若是喜歡,可要多多來錦瑟殿看臣妾才是。”又說得露骨,道:“官家不是喜歡妾身上的蘭花香麼?妾前幾日又特讓司苑司新培出許多蘭花來,今晨用那花瓣兒沐了浴,官家可聞見了?”說著伸出袖袍給趙禎聞,笑意妍妍,果是蘭香撲鼻。
趙禎瞧著莫蘭顏色,覺她微有異樣,正要命李美人回殿安寢,卻看見莫蘭收好手中煙墨,躬身道:“官家,墨研好了。”
李美人正得意撒歡,此時才注意起莫蘭來,見她面上淡淡,穿著粉白繡梅花的對襟宮裝,梳著宮髻,臨窗而立,衣炔飄飄,雖未施胭脂,卻面含紅暈,舉止輕盈敏捷,又見趙禎正望著她,似是含情,心中不覺隱隱擔心。
趙禎指著案上凌亂奏章,沉聲道:“你再將這些收拾一下。”又朝李婉婷道:“時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安寢,朕還有奏章要批閱。”
李婉婷今日汲了蘭香,又熬了湯,本以為留宿福寧殿是志在必得之事,不料官家竟讓她一人回去,她心有不甘,還想說什麼,又聽趙禎道:“明日朕去看你。”
這已是下逐客令了,李美人不敢再說,只得躬身告退。走至殿門,又聽趙禎道:“等一等!”李美人心中一喜,以為官家回心轉意了,忙又轉身走至帝前,嬌笑道:“官家可是要留臣妾?”
趙禎臉上滯了一滯,道:“碗中可還有湯?”
李美人侍女涴苾屈了屈膝,“啟稟官家,還有小半碗湯。”
趙禎揚起笑意,“朕覺此湯頗為鮮美,不如留下。”
李美人見官家留戀她熬的湯,頗覺驕傲,將湯碗放於茶桌上,叮囑道:“若是湯涼了,官家定要讓內侍們先熱一熱才能再喝。”又朝莫蘭凜冽道:“身為御前女官,諸事都要想在官家前頭。切不可等官家渴了餓了,才臨時準備。”莫蘭見是對自己說的,忙停住手中事務,恭謹回道:“美人說得是,奴婢謹記。”
待李美人出了殿門,趙禎才朝莫蘭道:“你快將那湯喝了,待涼了就失了味道。”莫蘭此時正跪在地上整理官家生氣時拋於底下的奏章,只當未聽見。趙禎見她不理,也蹲至她對面,用手中奏章勾起她的下巴,見她臉上不喜,也不看自己,小臉兒盡是不滿,他也不生氣,反笑著戲謔道:“小娘子,可是吃醋了?”
莫蘭撇過臉去,抱著奏章從地上站起,嘟嘴斜眼瞥他,只不說話。
宮中嬪妾對他向來百依百順,更無人敢拿眼瞥他,見莫蘭紅唇微噘,眉目生情,反覺新鮮可人,不禁將朝中瑣事通通丟擲去了爪哇國,只想哄好眼前佳人緊要。又從桌上端了那湯,遞至莫蘭面前,低聲下氣賠笑道:“這鮮荷葉可清暑利溼,冬瓜可清熱解暑,老鴨能滋陰養血,益胃生津。你快喝了這湯,消消氣兒。”
莫蘭冷聲道:“官家若想與妃嬪郎情妾意,甜言蜜語,大可先屏退了宮人內侍,何苦在奴婢面前風花雪月,失了皇家威嚴。”
趙禎笑意闌珊,“朕的小娘子果真是吃醋了,朕……”話還未完,莫蘭用手肘往趙禎側邊一聳,本只想將他拂開,好往案几上放奏章,不想趙禎手上不穩,只聽得“哐嘡”一響,那湯已盡數灑在他胸前龍袍上,瓷碗在白玉大理石上翻了幾滾,竟沒有碎。只是碗邊磕碰了好幾下,有了缺角,也無法再用。
候在廊下的內侍聽見聲響,也不知發生何事,蜂擁衝了進來。卻見趙禎背對著他們擺手,又忙盡數躬身往後退。周懷政瞥眼瞧著莫蘭還站在旁側杵著不動,眼見氣氛詭異,也不敢多言,忙退了出去。
兩人沉默許久,莫蘭想先開口說句什麼,又抹不開面子,抱著奏章也不放下只生悶氣。趙禎哪被如此招待過,已經夠低聲下氣了,她卻還要生氣,倔勁兒一上來,也只站在那裡不說話。
夜風忽起,將放在案几上的青白箋吹落了幾張,莫蘭這才放下手中奏章,彎腰將青白箋一一拾起,忽想起那日在仁明殿中他往箋上寫的那幾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心中一動,軟了下來。
她瞧了他一眼,見胸口處溼浸浸的,怕他著涼,便道:“衣服都溼了,也不知道叫人換。”她轉進內殿,見桁架上有幾件素白寢衣,便拿去給他換,誰知,他已經走了進來,倚在門邊,只看著她,也不說話。
莫蘭不知何故,先紅了臉,氣也消了,嘴上卻仍不服氣道:“我去叫人來給你換衣,天色也晚了,也該安寢了。”
他卻一點也不理她,反步步逼近,直叫她退無可退,伸手撐在牆上,將她攏在中央,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她禁不住滿臉羞紅道:“我……我去叫司寢司的宮人來。”說著,從他腋下鑽過,往外殿跑去。
趙禎本只是想嚇唬嚇唬她,卻見她正巧站在落地紗燈前,照得眼睛如明珠璀璨,熠熠生輝。又臉紅如煙霞,略含羞澀,像極了將開未開的初冬臘梅,清甜甘洌,惹人痴迷。見她要往外跑,他一把拉住她,嘶啞著聲音道:“朕只要你伺候。”
像極了她初次在憩閣遇見他時那般,他無顧她的意願,將她禁錮在懷中,時至如今,她才敢確認,那日那人,就是趙禎。
他抱著她放至御床,上面鋪著柔軟的湘竹蓆,涼似冰簟。他的呼吸盡在咫尺,帶著溫香拂在她的臉上。她眼中亦有情誼,也不知是何故,渾身燥熱起來,迷惘的凝望他。她的臉瑩白如玉,呼吸中溢位淡淡蘭香。她微微張了張嘴,想要說話,他乘機將臉貼上去,用唇堵住她的嘴。她的唇上如火如炙,手也不聽使喚,本能的攀在他腰上。
殿中燭火漸漸隱去了光華,在風裡搖曳。
司籍司尚宮沒有得到召喚不敢進殿,只是候在廊下,過了子時,方敢稟明周懷政。周懷政躡手躡腳走進殿,見外殿無人,內殿卻滅了燈,琢磨片刻,心中瞭然,忙退至廊下。
司寢司尚宮迎上前來詢問:“要不要宣妃嬪過來侍寢?”
周懷政伸手指在尚宮額上,嘖嘖幾聲,又在他耳側輕聲咕噥幾句,方道:“你儘管下值去,有事我再遣人去叫你。”
待尚宮往後退了幾步,又被周懷政叫住,道:“此事你悄悄兒記在檔裡,防著今後查閱。”又道:“聖意不明,切不可張揚出去。”尚宮點頭哈腰道:“這是自然,奴才明白。”說完,領著司籍司眾人回去了,只留周懷政在旁屋守著。
至半夜,趙禎沉睡未醒,莫蘭穿好衣裳依舊回翠微閣去,好在她一人居住,又是從福寧殿下值,侍衛內監們也不敢為難她。莫蘭回到屋裡,一想起明日還要見他,便覺羞澀萬分。不禁輾轉反側,直至天亮,竟無眠了。
到了第二日,許是夜裡回翠微閣時撲了風,莫蘭腰間又酸又漲,頭髮昏,且咳嗽起來。周懷政知曉昨日之事,對莫蘭多了幾份敬重,又恐她咳起來按捺不住,殿前失儀,便許了她假,放她回去休息。
趙禎下了朝,於福寧殿中看書,心裡惦念著莫蘭,幾次叫了茶,都是皎兮過來伺候,便問:“今日只你一人當值麼?”
皎兮不疑其他,細細回道:“代秋去了慈元殿回太后話,夏芷去御河收荷葉上的露珠了,莫蘭昨日吹了風頭疼,告了假在住處休息。”
趙禎頷首,面含淺笑,溫言道:“知道了,你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