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莫蘭如往日一般早起,洗臉洗牙,綰好髮髻,換好宮裝。子非趕在上值前過來看她,眼圈兒紅紅道:“你去了奉茶司,可別忘了我。”
莫蘭從櫃中拿出兩雙繡鴛鴦戲水圖案的鞋墊遞予她,依依不捨道:“雖同在宮中,卻也不能如以前那般日日見著。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裡。”說著,又歪在子非耳側輕聲道:“若有一日,劉大人向太后要了你出宮去,一定要記得知曉我,到時候我再給你們做鴛鴦枕頭。”
子非聽了,神情落寞,不似平日般爽快灑脫,勉強笑道:“若能出得宮去,無論嫁給誰,你都幫我做枕頭罷。”又看天色漸晚,忍著不捨告辭道:“如今柒兒沒了,館中諸事皆由入柔做主,越發忙碌了。”莫蘭也不留她,看著她扭著肥肥的腰身出了院門,才回屋收拾包袱。
從奉茶司貶至司籍司時,只帶來小小一包衣物,如今回去,卻是兩大箱子的東西。有弄月、夏芷送的荷包、穗子、鞋襪,也有子非託劉從廣往宮外帶回的胭脂、銅鏡、扇子之類,還有趙禎送的帕子、青姨給的錦盒。她坐在窗下一樣樣收撿著,看了又看,每一件都捨不得丟掉,通通都是心愛之物。
過了辰時,天竟下起春雨,細細碎碎,遠處黛山煙霧繚繞,如同仙境。周懷政遣了兩小太監過來接應,小太監對莫蘭極為客氣,將兩個木箱疊在一處,用繩子捆了,找了棍子挑著就走,也不埋怨,反堆笑討好。好在東西雖多,卻都是輕薄物件,也不算極累人。
莫蘭撐著素白油紙傘,上面濃墨勾畫著寒冬臘梅,搭著她一身秋香色宮裝,春雨綿綿中,似江南深巷石板街中偶遇的素雅娘子。她駐足回望自己住了半載的房子,眼光如清水般透徹,想到自己再不能回到這裡,只覺不捨,恍若猶在夢中。
無論如何,在司籍司的半年裡,她是幸福的。
兩名太監戴著蓑衣抬著箱子走遠了,莫蘭跨著小步子慢慢跟在身後,偶有遇見認識的宮人,也都笑著問:“要走了啊?”
莫蘭也揚起笑意,側一側身,行個禮,道:“是啊。”走得遠了,才漸漸收斂起笑意,沉悶的沿著宮牆夾道走。
過了玉津門,徑直去了福寧殿西側宮人住的小院,走至垂花門,見錯落有致的幾排小房子圍著幾棵古樹,去年走時還枯零零叼著幾片黃葉,如今卻是綠葉滿枝,鬱鬱蔥蔥。
有小宮女迎過來,躬身客氣道:“你便是莫蘭娘子罷,請跟我走。”
莫蘭原以為會讓她與夏芷、代秋等人同住,不料卻被小宮女帶至南北朝向的兩間大屋,裡面鋪蓋器具一用俱全,甚至還擺著幾樣新鮮花束。莫蘭疑惑道:“不知與我同住的是哪位?”
小宮女笑道:“上頭說,這屋子暫時由娘子一人住,若以後奉茶司再添人,便與娘子同住。”頓了頓又道:“娘子若無事了,我便告退了。”
莫蘭頷首,“你儘管忙去吧。”
莫蘭仔細打量起新住處,一共裡外兩間大屋。外屋中放有四角方桌及幾方椅凳,桌上用白瓷花瓶插著幾株重瓣海棠,清香若有若無。裡屋有窗戶面朝福寧殿後花園去,花枝斜橫,暗香襲人。靠牆處放有雕花大床,床褥被套已整齊鋪好,並低垂著素錦幬帳。旁側放有桁架及朱漆木頭大櫃,莫蘭從木箱中將衣物等拿出放入木頭大櫃中,猶剩很多空餘之地。
等忙完,已過午時。
她本想先去福寧殿給趙禎請安,又怕擾了他午睡。又往翠微閣裡外尋了一遍,與先前相識的宮人請過安,才去先前住的屋子尋夏芷、代秋。不料兩人皆不在,只皎兮一人在屋中納鞋底。見莫蘭來了,忙起身讓座倒茶水,又笑著道:“給官家請過安了麼?”
莫蘭接過茶,“還沒去呢,怕擾了他午睡。”
皎兮“哦”了一聲,一時尋不到話,將鞋底針線等物收了,“我掐著時辰算,官家此時也該要醒了,不如我陪你一同去福寧殿請安罷,反正我也要去茶水房拿一樣東西。”遂鎖了門,兩人同往福寧殿。
趙禎本日日要睡午覺,無論冬夏。今日卻一直等著莫蘭過來請安,也不好明說,躺在御床上翻來覆去,只是睡不著,乾脆尋了本閒書看。
周懷政在一旁瞧著,開始還不知何故,以為官家因著環州、慶州戰事心煩,嚇得連大氣也不敢出。後又見官家翻了一頁書連看了半柱香時間也未動,才明白過來。正想遣人去翠微閣把莫蘭叫來,恰有小太監輕手輕腳尋過來,與他耳語道:“有奉茶司新調的宮女過來給官家請安。”
周懷政心中一喜,忙往前走了幾步,行至趙禎案几前,躬身道:“官家,莫蘭娘子過來請安了。”眼瞧著趙禎神色一喜,又板著臉道:“帶她進來吧。”
周懷政只覺好笑,應了話,忙走至廊下,朝莫蘭道:“進去吧,小心伺候著,別惹官家生氣。”
莫蘭進了殿,見趙禎端坐在案几後,正在看書,見他看得認真,她不忍心打斷,只靜靜候著。趙禎不想讓莫蘭覺得自己一直在等她,恐失了帝王顏面,遂故意將書翻了一頁又一頁,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又見莫蘭站了許久都一動不動,終於按捺不住,假意咳了兩聲,揚聲道:“茶。”
莫蘭哪知他意思,只以為他渴了,見茶桌上涼著溫水,忙倒了一杯,捧過去,放至他手側,輕聲道:“官家請喝茶。”手沒來得及收回,被趙禎一把握住,嚇得莫蘭忙往門口處盼顧,“叫人看見了!”
趙禎將握著的柔荑放至桌下,得意道:“這樣看不見了吧。”
莫蘭只覺他像個小孩子般頑皮,兩人相視一笑,他眼中滿是戲謔。他仰起頭,抱怨道:“朕一直在等著你,連午覺也睡不好,你也不早點來。”說完卻又笑了起來:“若是你還不來,朕可要去找你了。”
他笑得明媚俊朗,使得莫蘭忍不住伸手撫了撫他的臉,幾日未見,竟覺他瘦了。莫蘭情動,溫言道:“六郎瘦了。”
趙禎捂住放在臉側的柔荑,親吻她的掌心,輕輕道:“以後有你日日在身側,解朕憂煩,朕只會覺得開心。若是能日日能與你同食同寢,朕也就心滿意足了。”
莫蘭聽他說起“同食同寢”的話來,不覺面紅耳赤,將雙手抽出,羞道:“奴婢要出去煮茶了,官家好好讀書要緊。”說著作勢端起茶杯要走,趙禎突然從御座中站起,從身後將她抱住,埋在她頸間許久,只覺暖烘烘似有蘭花香,喃喃在耳側問:“你用的是什麼香?朕聞見好多次了。”
莫蘭害怕被宮人瞧見如此曖昧姿勢,從他懷中掙脫出來,“哪有用什麼香?櫃中放的香囊燻的罷。”
趙禎還要說什麼,廊下有人揚聲道:“官家,呂相求見。”
莫蘭聽了,連忙端起茶杯往殿外走去,趙禎望著她出了殿門,拐個彎不見了,才回道:“宣呂相上殿。”
呂夷簡穿著品階朝服,帶著長翅官帽,面露憂色,跪於殿中道:“啟稟官家,剛剛收到環州李德回稟,趙德明小兒元昊已發令派遣吐蕃諸部入侵環、慶兩州,現已在城外百里出雜營,戰事迫在眉睫,請官家示下。”趙禎聽了震怒,忙下旨送書信至西夏,警告吐蕃各部,若敢入侵大宋疆域,必不善罷甘休。
雖下了令,趙禎猶覺不夠,又調集兵馬前往環州、慶州支援,卻不想還未有半月,大宋使者還未到達西夏境地,就有訊息傳入汴京。原是,趙德明聲東擊西,並未攻擊環慶兩州,而是派遣了小兒元昊率領西夏主力軍攻入了涼州,而大宋兵馬還在前往慶州的路上,根本來不及救援。
回鶻族雖強大,卻孤軍奮戰,寡不敵眾,哪裡抵擋得住元昊的進攻,不出三日,元昊順利攻克涼州,至此,甘、瓜、涼州都被平夏部所取,打通了西夏同酒泉、敦煌等地聯絡的通道。且涼州自古為產馬之地,大宋一半以上的戰馬,均來自甘、涼地區,從此朝廷便失去了戰馬來源,國力又減弱了幾分。
趙禎當日用兵時本就如履薄冰,如今涼州被西夏部攻克,更覺痛心疾首,寢食難安。已經過了亥時,月色漸亮,趙禎還未有安寢的意思,只埋頭批閱。案几上奏章堆積如山,好不容易撤去了一半,才見趙禎停下筆來。
見如此,周懷政親自端了消暑的荷葉蓮藕粥呈上去做夜宵,趙禎囫圇幾口吃盡,又拿起筆要批奏章,見硯中已無墨,便道:“來個人研磨。”
今日恰好莫蘭當值,正站在廊下候命,她又是宮人中品階最高的,聽見官家叫人,忙提起宮裙跨過三尺多高的門檻,盈盈掀起內屋珠簾,柔聲請安道:“官家萬福。”
殿中寂靜無聲,趙禎連頭也未抬,只顧著手中奏章。有內侍躡手躡腳往殿中添足了燭火,又靜聲退下。莫蘭從容走至案几前,取了清水滴入硯中,左手拂住袍袖,右手從朱漆盒中捏了一塊上貢菸墨,放入硯臺中輕輕推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