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長安在天風當中不斷奔跑,然而這生命中最後的衝刺,並不像以前那樣輕鬆愜意。他的身軀早已在下方魔島戰場鋪天蓋地的攻勢之下遍體鱗傷,而後更是在鎮獄仙劍的極速飛馳的拖拽之下傷勢更重。
雖然體質早已突破到他並不知曉的偽武神之境,但是偽武神終究不是武神,他的軀體不是不朽的,更不是不壞的,失血過多的他早已有些不能掌控自己的軀體。
當他再次奔行於天風之上,那天地之間呼嘯的烈風便令其稍有緩和的傷勢再次崩潰,本就鮮紅欲滴的身影變得更加豔麗。而那道紅豔慟人的身軀在群星閃耀的青色天穹之上卻劃出一道唯美的紅線,而後倏然遠去直射遠方。
紅線距離前方天威浩蕩的劍仙天劫越來越近,徐長安的意識卻越來越恍惚,然而心中那堅定的信念和那無悔意志依舊堅持著徐長安刻不容緩的繼續前行。
當金色的火雲、白色的雷瀑、青色的天風那狂暴的餘波終於蔓延至急速趕來的徐長安身前之時,徐長安竟然從恍惚的思維中脫離出來,那撲面而至令人窒息的壓迫,令肌膚龜裂的氣息,令神魂顫慄的天威在此刻一擁而上狠狠的碾壓在了徐長安的去體之上。
然而這一切的阻礙並沒有令徐長安的身軀有絲毫停頓,他依舊如一道離弦的箭一般毫不動搖的扎進了煌煌天威之中,然而現實和想象總天差地別。
當徐長安衝進那天威瀰漫的餘波氣場之中時,那本就遍體鱗傷的軀體從表皮開始慢慢化作碎肉飄散與氣場之內,然而那寸寸碎裂的血肉和凌遲刮骨的痛楚並不能動搖徐長安的意志,因為他早已預料到最差的結局,還有什麼比死更可怕的結局麼?
然而徐長安依舊大聲嘶吼出聲,用以宣洩那令人絕望的痛苦,徐長安在那一刻甚至覺得死亡也許比現在更舒適。不過他的軀體依舊迅若神箭直射天劫,他還要去試一試,看看自己能不能救下那可以令更多人活下去的仙人,在還沒有死亡之前,什麼都不能阻擋他的步伐。
然而徐長安這還只是剛剛接觸天劫餘波的場域,還未深入其中便開始肢體碎裂,可想而知繼續前行,會有這怎麼樣的結局。
只見他越來越深入,身上的軀體碎裂的越來越多,而刮裂的碎肉越來越細,越來越小,終於徐長安變成一具掛著殘破血肉的鮮血淋漓的骨架,依舊前行著。
到這一刻作為凡人的徐長安本應該已經死掉,然而他那具骨架支撐的軀體卻依舊在這毀天滅地威勢之中的繼續狂奔著,他心中最後的執念化作最後的動力,依舊支撐著其繼續向著天劫奔跑,然而這飛蛾撲火的行為終有盡頭,那掛滿血肉的骨架依然逃脫不了寸寸斷裂的命運,終於也化作塵埃飄散與天地之間。
然而在徐長安身軀徹底崩毀之後,一道迷你卻渾身佈滿裂痕的金色小人卻依舊在其中奔跑,向著那天劫一往無前無怨無悔的一衝而去。他是徐長安靈魂最後的歸處,也是不屈意志最後的執著。
徐長安一輩子也沒有為一個人,一件事,全心全意的忘記自己,付出自己,不求驚天動地,只求無怨無悔。然而此刻的他做到了,在人生最美的年華便做到了無怨無悔,也算是人生值得慶幸的事情。
然而徐長安他並不甘心,他依舊在還沒有衝進天劫之前,變即將煙消雲散,在他的內心深處,他並不想依靠那位老乞丐前輩來拯救這位劍仙,在他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潛意識裡,他依舊想憑藉著自己的雙手救下那位劍仙,因為這輩子雖然是有著對他來說不短的十四載,但他徐長安卻從未站在別人身前為人遮風擋雨過,他永遠都是站在別人身後享受安寧的那一個人,而今他只想在自己臨死之前,真正幫別人一次,哪怕僅有一次而已。
然而現實總是殘酷的,總是喜歡摔碎別人願望的上蒼,再一次無情的只剩下最後陽神頭顱的徐長安踹的粉碎。
然而當最後的陽神也消散於天地之間時,一縷執念自那破碎的金色小人內飄出,依舊筆直的向著天劫飛去,此時徐長安無瑕無垢,只有天地間最純淨的一縷執念,然而上蒼似乎眼內揉不得任何渣子,即使是哪天地間最為純淨的執念也不想放過,一道真正的天火居然脫離了天劫中心風暴區域直掃向這縷執念。
看著那迎面而來焚盡世間一切災厄的天火,徐長安那縷執念不偏不倚,一頭撞在了上面,此刻他心中沒有害怕,沒有恐懼,只有無盡的不甘和充斥內心的無盡渴望,他只想靠自己的力量拯救那道身影。曾經有那麼多高大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現在他只想幫助別人一次,在這生命印記都將崩毀的最後時刻,他不想再讓任何力量阻擋自己的腳步,即使是天威也不能放緩他的步伐。
就在此時,當天火撞擊在那縷執念之上時,一道巍峨的金身虛影自徐長安的執念之中轟然膨脹,而後顯劃天宇,一道道若影若現神環繞著那尊不甚高大,卻寶相莊嚴器宇卓然的金身法相相互環繞,而後梵音陣陣,禪唱吟吟,似有古佛在誦經,似有眾神在坐禪。
一時間天威凌亂,而後漫天元氣似潮水一般再度席捲那一縷執念,漫天陽神碎片,飄散與虛空的碎肉斷骨皆如潮水一般倒流而回隨著那縷執念直衝天劫而去。
從徐長安身體不斷崩毀,到徐長安元神碎片,碎肉斷骨再重新倒流而回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然而徐長安像是過了幾個世紀那麼久,但依然無法阻擋他堅定的信念,和那一堆碎肉的身軀。
徐長安的身體雖然在身外懸浮的金身法相包裹下倒流而回,但終究是一堆拼接在一起的碎肉,但這相對於那僅有的一縷執念的徐長安,已是不可同日而語,至少這一刻徐長安有了一具陽神重住的肉身,雖然寸寸斷裂,但好歹粘在一起。
然而這具裹挾著元氣風暴重新倒流重組的肉身,似乎引起了這方天穹的不滿,那原本瀰漫於風暴中心的各種天劫,居然分出部分天威,向著快速移動的徐長安轟炸而來。
然而護在徐長安體外的金身法相卻在神環轉動間,將所有劫難阻截在外,而後熔鍊成“溫和”的各種不同屬性元氣注入金身之內那徐長安的破敗身體之中,只見徐長安的肉身在各種元氣的沖刷洗禮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各種肉芽,而後迅速蠕動,開始癒合。
不多時,那遍體鱗傷的身軀除了一身的厚實血枷再無任何傷痕,然而那大量的天地天劫依舊源源不斷的轟擊而來,而那恐怖的天地元氣依舊不停的衝進徐長安的體內。
而在天上奔跑的徐長安對於這些一無所覺,他只是覺得身體忽然越來越輕盈,而後越來越有力,不過後來又變得越來越承重,然而在他的眼裡,只有前方岌岌可危的斗笠劍仙,直到現在都不曾發覺自己的異樣。
只見他速度越來越快,不稍片刻,竟然真的衝入了天劫風暴之內,那原本以是毀天滅地之勢的天劫,竟在徐長安衝進來了之後,更強了三分,那原本還在天穹之上的劫難,此刻竟然完全燒燬虛空,撕裂混沌,直接降臨在天宇之外,直擊混沌之地。
而躲在混沌之外抵擋著這滅世天劫威勢的斗笠劍仙,此刻卻是神情恍惚,他覺得自己此刻一定在做夢,要不然何以在自己的天劫之內還看到了其他人。然而更令其不可思議的是,自己都要退避抵擋的災劫,那個出現的人居然正面抗住了,雖然依舊岌岌可危,但也絕不像自己需要躲至混沌。
然而更令其不可思議的是,那個能夠硬抗天劫的人,居然是自己曾經屠魔路上隨手救下的一位奔跑於風中的少年,也是哪位送劍千里與公孫羽的那位重傷少年。若是自己沒有記錯,除了不錯的肉身體質,此人才只有三鏡丹氣境的武夫修為,然而他卻做到了自己都不敢做的事情,焉能不讓他自己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斗笠劍客到了此刻甚至懷疑那位少年是域外心魔所化的魔障來阻礙自己成道的。然而那堂堂正正的氣勢,剛直不阿的武道奧義無不是在訴說這位少年是真正的修士。
然而這比剛才更可怕的天威,一時間令本就險象環生的斗笠劍客,更是危如累卵。
徐長安見那可怕的天劫竟然在他到來之後更加狂暴,直接令斗笠劍客陷入生死危機,心中一顫,數百里的長途跋涉,數十里的險死還生,終是是站到了那位頂天立地的劍客身前,怎麼能在自己剛剛來到之前,就眼睜睜的看著他死去,他徐長安來這裡是為了親手幫別人解決厄難的,不是來看他死去的。
“堅持住。”徐長安一聲大喝,在這雷音轟鳴,風呼海嘯之間竟然聲震十里,而後那原本岌岌可危的金身佛像,竟在此刻放出耀眼光明,由金光轉成白芒,一時間穩如鐵塔,那原本因為直入天劫已被擊毀的神環,竟在此時又再度環繞而出,圍著這白金色的佛像快速轉動,而灌輸在徐長安體表的元氣皆化作五行元氣和陰陽二氣煉入其身軀。
而那原本白金色護住徐長安的金身法相此刻卻化作了丹爐,其法相之內燃起了熊熊烈焰,而各種天劫在神環轉化之後化作燃料灌入丹爐,灼燒鍛造著其內的徐長安,然而徐長安對一切皆無所覺。
他只是以自己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趕到斗笠劍客之前,希望自己取而代之,如老乞丐說的一般引火燒身,讓斗笠從而有機會劍客金蟬脫殼,從而逃之。
然而斗笠劍客,聽到那聲震十里的吼叫,看著那目光堅毅的面龐,以及那忽而轉變光色的法相和法相轉換之間的奧義顯現,心中閃過一絲明悟,原來那差距的一點竟在這裡。
“吾道不孤,今日之後吾乃仙尊。”而後剎那間一步邁出混沌來到人間的天穹之上,那崩星毀月的劍意如潮水般與身後的浩瀚如星空劍氣融合唯一,而後自其眉心閃過一點青光徐徐升空融入劍意與劍氣合一的滔天劍勢,而後漫天天劫在此刻竟是忽然靜止,而後齊齊倒捲入天外天的高天之上,化作一顆五顏六色的神龍,而後一道黑色的身影閃現,立於彩色神龍之上,只見他頭戴斗笠,腰懸長劍,左手手腕搭與劍柄之上,右手拿著一根狗尾巴草置於嘴邊咀嚼,赫然就是一道黑色的斗笠劍仙。
徐長安周身攜著燃燒的熊熊烈焰,終是奔行至斗笠劍客身前。然而此刻所有天劫異象皆在天空中凝聚一點化作七彩神龍,俯視著下方的二人,而後竟在神龍之上又出現了一位斗笠劍客,一時間令徐長安一陣茫然無措,似乎自己終究還是又晚了一步,似乎那位劍仙大人根本不需要自己。
命運就是這樣滑稽,即使你拼盡全力想幫助某人,但當你衝破重重枷鎖遍體鱗傷的來到他眼前之時,也許他已經不再需要援助了。
那時你只能無所謂的苦笑,告訴自己,我已經問心無愧了,還能怎麼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