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啞言,他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個對自己滿懷期待的姑娘,他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究竟是對是錯呢?如果他應了對方,結果卻不知自該如何去做,那不就是空口無憑的欺騙麼?無依無據之話,怎說得出口?可拒絕……都是一般,同樣的語塞,那整理了一遍的長篇大論,到了嗓子眼又被那糾結無比的大腦要求回稿重改。
她是一個器靈,一個銀髮銀甲的英武女子,像一個鋒芒初現的沙場小將,身上有著一股獨特的魅力。也許在白起潛意識之中,她就是一個器靈,也僅僅只是一個器靈而已,雖然她有著自己的靈智,但是她依然只是一個‘器靈’而已……可此刻,白起才發現,原來她也有著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智慧,她雖然是我創造的東西,但是也是一個獨特的生命。
可是……她又渴求著什麼呢?
白起捏了捏哽咽的喉嚨,將那卡在嗓子的酒水嚥了下去,淡淡的果香圍繞在他的味蕾,那久久不散的醇香在此時彷彿失去了誘惑,白起看著那渺小卻又挺拔的身軀,疑惑的問道:“你……為什麼?”
龍玥抱著酒盅喝了幾口,貌似這酒對於她來說就像水一樣,別的地方沒有繼承白起,反倒這愛喝酒的毛病,倒是與白起一般無二啊,一個能喝的且安靜的女漢子。
單手抓著碩大的酒盅,龍玥轉身看著白起,低眉正色道:“皆為主公!”
白起搖了搖頭,他說道:“對不起,你也有著自己的選擇,我的意思是,你自己想要什麼呢?”
呵呵……
那嘴角翹起的一絲弧度,美妙的上揚,這還是……白起第一次看到這個器靈的臉上出現了‘笑’這種表情,沒想到是在這種情形之下,她在笑什麼呢?笑我屈身平凡?還是別的什麼呢?
一瞬間,白起的種種疑惑遍佈了他的腦海,瞬間無數的腦細胞宣告死亡,白起想不出,她是在高興,還是在嘲諷?
龍玥這一笑過後,人也彷彿變了一樣,以往那端莊的武將風範盡皆消失,酒盅一撂,一屁股坐在了桌子上,身上披著的銀甲‘嘩啦的一下解了開來,將左半個上身裸露在外,好在,那胸部處有一道道白色的裹胸,而她的肩上探出的,則是一隻龍頭。
好似失落,又好似無奈,她說道:“主公,您此言有些愚昧了,在下只是一介兵器,雖然貴為‘神兵’之列,卻賤如凡兵一般。”
白起張了張嘴,但是卻被她再次搶了話,繼續說道:“在下此時的夙願,不過是活在一些我該存在的地方罷了。”
“你……”白起心中有些什麼東西彷彿被撬動了一般,但是卻又因為被無窮的壓力壓在下面,彷彿泳池下的水栓一般,想拔出來,很困難。
一介兵器該存在的地方……
龍玥已經說的很清楚了,白起自然是懂得,他終於知道龍玥在笑的究竟是什麼了,臉上頓生愧疚,閉著眼睛也不再說話,等他睜開眼後,默默的給自己身前的小傢伙和自己倒上一杯酒。
這之後的夜都很平靜,就像那沉靜的死水一般的寂靜,在月下,一大一小兩個影子,卻在舉杯對飲,直到酒乾了,兩個大酒鬼卻是沒有半分的醉意,接下來就是動也不動的發呆,一個躺在桌上,一個仰在椅子上。
夜風颳走了一些愁雲,那一輪潔白的圓月彷彿如拂開了面紗的夜明珠一樣,在這篇大地上撒下了一片白霜,白霜冰涼,寒的徹骨。
“我是不是不應該將你造出來?”
“不,主公永遠是對的!”
“我怎麼感覺你在誇自己啊……”
“哼……”
隨著龍玥一聲隨性的冷哼,對話尷尬的結束了,白起算是發現了,這傢伙喝了酒幾乎就是開啟了一個開關,性格都稍有變化,不過還是有一個特點讓白起很容易辨認,那就是她永遠都是一副淡定的模樣。
伸出手,在自己的臉上搓了搓,白起宛若無人一般,自言自語了起來:“我並不是不想去做,只是我真的很迷茫……身在廬山迷霧中,分不清春夏秋冬風霜花雨雪天草一木。”
龍玥看著他,輕輕的回應道:“沒有人將希望寄託於您身上,您多慮了。”
噗……泥妹,感情這貨喝多了是個毒舌婦啊,還是偷襲型的,這冷不丁來一刀,透心涼啊。
她繼續:“無論是春夏秋冬,皆有美景;無論是風霜花雨,皆有詩意;無論是青草綠樹,皆有生氣。”
白起難言苦澀,他又說:“可是我真的很怕,一步踏錯,難道要所有人都陪我送死麼?”
是的,恐懼並不是一言一句就可以輕易放下的東西,那種不知不覺的恐懼已經在他的心頭紮根了,哪怕是今天除去,不知何時又會迎風而生,就像那燒不盡的草原一般。
龍玥從桌子上撐坐起來,一雙眸子看著白起,她喘了一口氣,說道:“主公,您辛苦了。”
一句最為普通不過的安慰,卻是戳穿了白起心中最沉重的包袱,那盛在包袱裡的東西一瞬間傾瀉而出,在月光的照耀下,一道晶瑩劃過臉頰。
可有人能明白?一個最普通不過的人,忽然要走進一個生命安慰都朝不保夕的環境是什麼感受,又怎能有人明白,那種肩上扛著一座山的沉重。
在現在的世界中,就有很多這樣的人,他們的肩上扛著沉重的沙子水泥,那東西不過才一百多斤,壓不垮他們的脊樑骨。他們的臉上堆著笑容迎接別人,卻要被別人一口口大黃牙中噴出的唾沫星子淹沒。他們走在陽光明媚的世界中,身上的衣衫卻早已溼如雨淋。眼看著他們低下頭,彎下腰,馱著背,但是腿都未曾彎曲一毫,那重量壓不垮他們的脊樑,真正沉重的,是現實啊。
突如其來的沉重,讓白起彷彿是一個走進了狼群的小綿羊一般,他要將緊緻的狼皮拼命的裹在身上,然後隨著群狼一起奔跑,一起嬉戲,一起捕獵,一起吃肉。
伸出手摸了摸眼上那欲要垂下的淚珠,白起不作答,也不出聲。
龍玥繼續道:“其實前路如何,您無需恐懼,是對是錯亦有何關係?天命註定怎不能更改?在迷茫的時候,還請您記住您最初的目標,勇敢的走下去。”
再也止不住的眼淚,順著白起的指尖滑落,一隻黑色的眸子從那指縫之中攤了出來,他顫抖的說道:“可那……”
“在下將為您破開一切災厄!”
那一身銀甲撞在地上,銀色的甲袍敞落在兩側,肩上一隻銀龍抬頭欲嘯,長長的銀絲在地上盤了許多圈,那來自一個器靈的一句最正常不過的發言,化作了一道銀芒,破開了白起心中的蒼穹。
千米積雲播散開來,橙白色的光暈撒了下來,白起睜眼抬頭,他的腦子裡想到了很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