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循禮既被這腳下之物絆倒,身體自然是前撲而去,身體觸地,只覺得身下之物好是奇怪。若說尋常地面,不跌得手腳破皮損傷已是萬幸,可身下之物柔軟冰冷又略有僵硬之處,李循禮自是無礙。只顧著思索身下物體,一時間忘記那緩步而來的王世騰。
過得片刻,腳步聲愈發清晰強烈,李循禮似有所覺,回頭望去,只見那黑影離自己二人不過尺許。見得王世騰急步而來,他此刻還哪有心思琢磨身下物體,只是看著眼前已經顯出輪廓的王世騰,希望他能放過自己二人一次。
王世騰既已上得前來,戲謔掃過二人一眼,笑道:“如何不跑?以往在軍中陪同將軍狩獵之時,將軍每每臨近鹿狼之類獵物時,都是巡而不獵,只讓我等催馬狂奔,將那諸多野獸追趕的氣力衰竭之時,這才射殺。以前我只覺得麻煩,甚至多此一舉。可如今追趕你們二人我才明白,將軍要的或許並不是獵物,而是將獵物逼到絕境的快感。怪不得,咱軍中效力多年,一直都是個斥侯,卻是咱沒有那心思。”王世騰嘖嘖說道。
王世騰說完話語,卻並不上前,他靜立不動,似又陷入了沉思。至於是在追憶往日軍旅豪情,還是在緬懷昔日袍澤,李知宇二人自然不知。
過的片刻他才笑道:“他孃的,以前覺得將軍每每出征便要豪情壯語一番,鼓舞士氣,說什麼我等必定凱旋之意的話。那時,老子覺得那都是扯淡,兄弟們上陣殺敵,若死了,這輩子情誼也就盡了。這兄弟嘛,也就做到頭了。又何必說什麼下輩子再浴血沙場,再為袍澤,這他孃的不是扯淡嗎?可老子今天想起這話,他孃的怎麼想哭呢!”王世騰言及此處,語中已稍帶啜泣。李知宇聞聲不動,緊緊握著拳頭。李循趁著此刻空隙,心中尋思逃跑路線。
王世騰追懷往日,沉淪不可自拔。他將手中長刀擲在一旁,捂面而泣。
王世騰隨手一丟,身下少年嚇得是面無人色。他見長刀對著自己直射而來,自是驚慌恐懼。身形後退,又摸到了身下物體,待得堪堪躲避了王世騰投擲的大刀,李循禮手慌腳亂,也將那物體摸了個透徹。
原先初次觸碰之時只以為是逃難人群遺落的包裹等物,可細細摸索片刻,手下還有輕微震動溫熱之感。他尋思道,這包裹物品又哪來的呼吸心跳,雖然感覺微弱無比,那手中觸感又怎會騙人。李循禮心中驚訝,慌忙喊道:“這是個人,是個活人。”
李循禮突然一聲大叫,王世騰正回憶往昔崢嶸歲月,突然聽的這麼一聲叫喊。他也險些叫出聲來。李知宇進退不得,正手足無措,聽得李循禮突然這麼一聲疾呼,心臟砰砰亂跳,欲動而不敢動。
王世騰吐了口唾沫,嘿嘿冷笑道:“活人?老子站在這閻王都得過奈何橋。活人!他孃的,你這兩個娃娃好不老實,死到臨頭,還敢戲耍老子。老子不讓你們見識見識手段,你們還以為老子也是兩歲娃娃。”王世騰話語說完,走得兩步,抓起了插在地上的長刀。嘩的一聲抽出刀來,寒光觸體,只覺冰涼。
李知宇心中只道不妙,見那王世騰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心中又驚又怕。雖不見刀身,可那砍殺多人的血腥如何遮擋。少年身體摔倒,本就保持著臥地的狀態,他兩臂彎曲,使勁用力往旁邊猛地一撐,身體翻轉,卻往左邊滾去,堪堪躲過。可李循禮此刻躬著身子,躲避自是不及。
那王世騰雖然武功平常,但軍中所習都是狠辣果決的路數,故而不講技巧為先,只以迅猛殺敵為用。而這柄長刀,王世騰早已耍的得心應手。
他長刀揮下,快若疾風,矯若雷霆,又加之王世騰膂力甚大,眨眼間長刀已經呼哨而至。李知宇滾到一旁,他見三尺刀鋒迅若驚雷,驚叫一聲,望了李循禮一眼,阻攔已是不急。李循禮聞聲不動,少年望著三尺刀鋒,身體顫抖,並不躲避。
“你他孃的,老子殺人無數,卻還沒見你這樣的,居然看著刀鋒砍下而不躲,算老子認輸,你小子滾吧!”王世騰一聲怒喝,手臂立止,阻住了刀勁。李循禮看著離自己不過一寸的晶亮刀鋒,一顆心臟砰砰亂跳。他擦了擦額頭汗水,瞧著那柄離自己不過兩寸有餘的長刀。說不想跑,肯定是假的,人人皆有求生之慾,又有誰喜歡枉做冤死鬼。只是李循禮方才摸的身下之人尚有氣息,自己若轉身離去,這喚做王世騰的粗魯軍漢恐傷了身下之人,李循禮轉換不及,這才靜臥而不動。
李循禮生死關頭走一回,額間汗水直落,衣領袖子滿是水印。見王世騰並不撤走刀鋒,怕他一言不合又拔刀相向。李循禮平靜氣血又轉為激盪,一來二去,身體四肢顫抖不已,要爬起身來已是極難。少年靜立不動,按著身下男子,既不站起亦不坐下,只是這麼撲在地上。
“怎麼?咱饒你性命,你他孃的靜臥而不動,卻是嚇暈了還是怎樣?若真是嚇暈了老子收回話語,還是要一刀砍了你小子。畢竟老子難得慈悲一次。”王世騰粗聲說道,斜睨著李循禮。
李循禮等到氣血稍靜,見那漢子手臂依舊垂直而不動,顯是沒有揮刀之意,心中稍稍定神。他深吸口氣,緩緩說道:“這位大哥,在下方才並不是不怕你手下刀鋒,而是這麼臥得半刻,腿下早已僵硬,故而這才躲閃不得。至於大哥刀鋒舉於上,你為刀俎,我為魚肉,砍不砍下卻你不由我,全憑你念而已。”李循禮說完話語,一雙晶亮的眸子盯著王世騰不語。
王世騰聽聞話語一愣,饒是冷峻如他此刻也忍不住笑了出來,笑著笑著又有啜泣之聲。遙想年少青春時,自己不也是這般愣頭青。那時將軍持劍而立,自己匍匐於地。而今如此情形轉換,殺機刀柄宛如一致,只是這握刀之人成了自己,匍匐之人成了這個少年。王世騰見景傷情,手臂輕顫。
王世騰悄悄摸了把臉頰,正聲道:“你莫要絮叨。我王某不識詩書禮儀,學不來你這些花花架子,我王某這輩子就識得這手中長刀。你有你的聖賢書,我有我的殺人刀。饒是你如此花言巧語,老子便會放了你不成”
李循禮聞言說道:“大哥此話也是有理。軍士以軍功拜將封候,我等草民也有自己所求。所取所予,無外乎處境二字。若是大哥此刻如我等,那大哥恐怕也不會如此行徑;若我等似大哥,怕也會認為如此極為妥帖。”
“你他孃的,什麼大哥二哥,說來所去都快把老子整糊塗了。快說,你他孃的卻想怎麼個死法。是給老子一刀劈砍而死,還是千刀萬剮。”王世騰語氣稍顯憋悶,但在此時說來不知為何,兩個少年嘴角微微掛了絲絲笑意。
李循禮這次卻沒有回話,而是猛的拍了拍腦袋說道:“瞧我怎如此糊塗,這方才所碰之人卻不知道情況如何。”李循禮不再理會王世騰恐嚇言語,而是使勁用力欲拉起那身下之人,可那身下之人著實沉重,一人負之無力,忙道:“二人前來幫襯一把,這人也太過壯實。”
李知宇聽得話語,跑了兩步,見那王世騰舉刀而立,心中畏懼,怕這漢子一言不和又拔刀相向。只是瞧著漢子不語。
王世騰看著之前溜跑的小子畏畏縮縮,不敢上身前來,咧嘴一笑。將那長刀拿起,伸出舌頭舔了舔刀鋒道:“這刀飲得百萬血,卻沒殺過一個楚國人。我乃李將軍部下,又怎不知軍規愛民二字。”王世騰收刀而立,傲然開口,轉身去幫李循禮扶起那受傷之人。李知宇聞言,見那漢子果在幫忙,這才近身上前,三人合力扶起了那漢子。
待得那人身體被三人支撐而起,王世騰笑道:“二位若有什麼蠟燭火折之物,不妨點亮,也好讓王某瞧瞧二位相貌。是不是長得都和那嬌滴滴的娘們一樣。”王世騰話語說完,不懷好意的笑了兩聲。
李循禮聞言一愣,心思百轉。恐這漢子若不遂他心意恐他對自己二人立刻發難翻臉,只得從懷中拿出火折。火光點點,雖不足以照的四周通透,讓幾人互視觀看模樣卻也足夠。
“他孃的,怪不得身手如此稀疏,毫無功底。原來是兩個清秀娃娃,老子今天晦氣。看你們二人衣著打扮,都是賣弄筆墨的書生,又哪來錢財討得去換兩碗酒水。老子今天沾了這書生迂腐氣,這還如何沙場建功,帳前效力。”王世騰打趣說道,又轉身去瞧身下之人,這一眼望去,王世騰一口鮮血噴出,不斷顫聲說道:“如何是你,你....”卻是昏了過去。
李知宇二人不明究竟,瞧了王世騰一眼,少年目中稍有遲疑。伸手觸了觸二人呼吸心跳這才稍稍放心。可看著眼前昏迷的兩個大漢,心中又發起愁來。自己二人這身板勁力如何抬得起這兩胖大軍漢。
李知宇瞧了瞧李循禮,李循禮又瞧了瞧李知宇,二人滿臉苦澀。
“你我之間,動彈不得。需動兩人,且借東風。”李循禮猛地拍了拍腦袋,笑言道。李知宇滿臉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