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一批歐羅巴夷人途徑大西洋、小西洋,行船八萬裡來到中國,先佔屯門不成,再入漳州又不成,最後在香山澳租借土地晾曬貨物,自此便以每年五百兩白銀的租金賴著不走。”
陳奇瑜恍然大悟:“老大人說的可是佛郎機人?”
張廷拱點頭稱是。
“那時朝廷規定不得與佛郎機人貿易,這群夷人就詐稱葡都麗加人,每年向朝廷進貢,按時向東莞縣交租金,遵守中國法紀,還主動幫助朝廷剿滅海盜,以換取在沿海同大明貿易。”
“萬曆二十九年,有兩艘不明夷舟開至香山澳,通譯不知何國人,便呼之為紅毛鬼。香山澳的葡都麗加夷人以兵驅之,處死所有俘虜的紅毛鬼。後來得知,紅毛鬼是歐羅巴的臥蘭的亞人,葡都麗加夷人怕臥蘭的亞夷人搶了自己的生意,便向同鄉大開殺戒。”
陳奇瑜點評道:“此正可謂以通貢作餌,以夷制夷。”
張廷拱接著講述:
“到了天啟二年,當年的臥蘭的亞夷人前來複仇。派出十五艘戰艦攻打香山澳不勝,便北上佔據澎湖,要求向中國進貢互市。朝廷不允,臥蘭的亞夷人便派出八艘鉅艦攻打廈門。”
陳奇瑜點評道:“想來這臥蘭的亞夷人復仇是假,貪戀我中國財物是真。他們見香山澳的葡都麗加夷發了財,也想來分一杯羹。”
張廷拱接著講述:
“臥蘭的亞的夷船前後左右俱裝巨炮,一發十里,當之無不立碎。中國戰船於大海澎湃之中,萬難接近力戰。廈門此戰臥蘭的亞夷人擊沉中國船隻七八十艘,自身僅僅十餘人傷亡。”
陳奇瑜驚道:“臥蘭的亞夷人便是當年的紅毛鬼,他們憑藉的莫非就是紅夷大炮?”
張廷拱略略點頭,接著說道:
“福建巡撫商周祚徒有水師十萬,卻計無所施。紅毛夷人口口聲聲求貢,商周祚只好答應紅夷:只要夷人移舟遠去,便可與朝廷互市。為促成此事,商周祚還指點紅夷去一處海外荒島居住,願意派人為紅夷領航。”
陳奇瑜嘆道:“當年情景,與眼下何其相似!”
張廷拱接著講述:“此事報到朝廷,朝廷立刻免去商周祚福建巡撫職務以南居益代之,下令將紅毛堅決逐出澎湖,堅決不予通貢。”
“新巡撫南居益到任,請福建商人出面從中斡旋,紅毛夷酋駕兩艘帆船於天啟三年十月到廈門談判。”
“談判先於紅毛夷船上進行,雙方談妥之後,南居益留下三名人質,延請夷酋到撫院吃酒慶賀。夷酋不知是計,席間盡被灌醉下毒囚禁。南居益連夜用五十艘火船攻打兩艘紅毛夷帆船,燒燬一艘,逃竄一艘。”
陳奇瑜有些不自然地點評,“南軍門的手段……有些……有些下作了。”
張廷拱彷彿沒聽見,自顧自地講述:
“天啟四年正月初二,南居益親自浮海至金門,避開海戰,直取澎湖島。澎湖島上紅夷兵不過八百五十,其中還有少年兵有一百一十,夷兵氣惱南居益傷天害理,憑藉紅夷大炮和火銃節節抵抗。此戰從正月一直打到八月,南居益幾次三番增兵澎湖,最後兵至一萬,依然不能攻克紅毛要塞。”
“當時各路海寇雲集澎湖灣,躍躍欲試想支援紅毛。倭夷聯合,明軍反而賓主倒置,竟成孤軍。情勢危急,總兵俞諮皋請大倭寇李旦出面居間調停。”
“李旦提出,紅毛夷人撤出澎湖,退至海外荒島,福建則同意與該荒島通商。紅毛夷那時也是精疲力盡,雙方很快達成協議。南居益在紅夷撤走澎湖島之後火燒紅毛城,史稱澎湖大捷。”
陳奇瑜苦笑著點評:“勞民傷財轉了一圈,還是回到和一開始一模一樣的地方。敢問老大人紅毛夷可就此安省?”
張廷拱言道:
“紅毛夷退至荒島,依著當地土人的叫法起名大員。按照朝廷定製,大員非我屬國,不能通貢。紅毛便想出一個變通的辦法。他們聘請李旦手下一名叫做鄭芝龍的作通譯,暗中扶植鄭芝龍成為一股海盜,以鄭芝龍為海上走私中轉。福建方面默許了紅夷的做法,兩家一直相安無事。”
“鄭芝龍在紅毛的幫助下越做越大,崇禎元年被朝廷招安做了廈門遊擊,紅毛夷的走私生意也就半公開化。崇禎三年,新任福建巡撫為打擊走私下令禁海,紅毛夷生意一落千丈,這兩年紅夷又開始蠢蠢欲動。”
陳奇瑜嘆道: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八萬裡雖遠,紅夷亦至矣!貿易不成,便要走私;走私不成,便要動武。以貿易為餌,不損我大明一文,不動我大明一兵,便可將紅夷玩弄於掌股之間。”
張廷拱應聲感慨:
“可惜天不逢時!當今天子最忌諱同建奴媾和,又趕上山東孫元化出事,這件事無論結果如何,老夫但凡能自保就是謝天謝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