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想在臨走前減少一些遺憾和悔恨,也希望自己走後,凌厲看在她生育他一場的份上,幫忙照顧一下鄒曉曉。
可憐天下父母心,她不禁又想到了自己的爸爸和媽媽,習慣性地摸了一下胸口的位置,那裡已經沒有了項鍊,變得空蕩蕩的,心也跟著空乏了起來。
賀董薇慌忙趕到了醫院,見到鄒曉曉的那一刻,第一眼就能察覺,這個小姑娘身上明顯有了成熟的味道。
原來長大真的可以是一夜之間的事情。
那種體會她也有過,隨著記憶的恢復,那種生離死別,刻骨銘心的痛彷彿就在昨天,她依稀有點母親去世時的記憶,
那時的她,儘管悲痛,卻不敢再放肆嚎哭,因為沒了父母,她哭也沒用了,旁人頂多會安慰她幾句節哀,
再也沒有人會拿糖哄她,心疼地安慰她,無條件地讓她躲在懷裡哭泣,然後輕輕地拍著她的背說:“別擔心,還有我呢。”
如果人的成長是父母的離去換來的,那她寧願一輩子也不要長大。
賀董薇在角落偷偷抹著淚,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再進去病房。
蔡萍已經睡下,能清醒的時間一天比一天少,看著她因疾病而過分枯瘦的臉頰,賀董薇看著也替她難受,
生命的脆弱原來是這麼觸目驚心,讓一個原本貌美的中年女人,以飛快的速度滑到了人生的暮年。
臉上僅剩一層皮裹著骨頭,這不比看人體骨架的恐怖要弱。
都說時間是公平的,可有些人,在走向黃昏的時候,比歲月還要快。
鄒曉曉遠比賀董薇想象中的要平靜,守著沉睡的蔡萍,在她旁邊安靜地做著作業。
她把賀董薇領了出去。
兩人坐在長椅上,她扣著手中的筆帽說:“其實我知道她生病了,但是她不想讓我知道,那我就裝作不知道吧,繼續像往常一樣氣她,跟她鬧脾氣,我知道她的心思,她就是想我聽話,成熟點,然後她可以走得安心些,”
“可是她走了,我成熟給誰看?我聽話她就能不走嗎?”
“我以前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她更討厭的女人了,我爸在的時候,她就經常偷偷躲起來哭,對我不聞不問,把家裡搞得壓抑得不行,後來我爸走了,她也跟著崩潰,開始摔東西,開始對我破口大罵,和我吵得面紅耳赤的時候,還會動起手來,”
“那時候我真的恨死她了,可她過後又會給我做一桌子好吃的菜跟我道歉,然後我就在這種日子裡,和她反反覆覆地煎熬著,還記得幾個月前,我們在茶餐廳開門時撞見的那一天嗎,回來後,我從門縫裡又看見她一個人,對著一張照片在偷偷地抹淚,趁她出門的時候,我去翻了她藏起來的照片,那時我才知道,原來我有個同母異父的哥哥。”
“她不肯跟我講實情,於是我就親自上門找凌厲,你後來都知道的,我被轟了出來。”
“後來我自己悄悄翻了她的筆記,才發現她的秘密,她拋棄了兒子,而且我也知道了她活不久的事情。”
賀董薇安安靜靜地聽她簡述著,希望自己的傾聽可以讓她心情舒暢點。
“那時我終於聯想了起來,她為什麼會經常一個人偷偷抹淚,為什麼對我的態度總是反反覆覆,為什麼在我爸爸走後,她的情緒接近崩潰,我一開始是以為她享慣了清福,受不了落魄清苦的生活,以為她對我態度惡劣是因為生活艱難導致,所以我想自己努力,我想存錢,把我們家以前住的大房子買回來,這樣她或許就能開心點。”
“其實不是,她的病症在凌厲身上,她當年拋棄了自己的兒子,她把自己活在了痛苦和內疚中,每當她覺得自己幸福時,就會猛然驚醒,覺得自己不配,她無法面對被拋棄兒子,她也開始接納不了再生的女兒,覺得我是她罪孽的延續。”
“每當我響起她罵我時,臉上猙獰的表情,我就覺得這個女人特別的恐怖,過後又若無其事地變回一個慈母,就跟一個瘋子一樣,之後我就越來越叛逆,越叛逆就越不想回家,越不想見到她,她看得我就越緊。”
“我一度懷疑,我不是她親身的,可我明明記得,我六歲前,她對我真的很好。”
賀董薇猛地驚醒,瞳孔收縮,想到了一個讓她悔恨不已的畫面,
從蔡萍和凌厲對她簡述過的內容裡面,她都曾辱罵過蔡萍,卻沒想,那真的變成了一個詛咒。
原來她一個小小的洩憤怒罵,竟給別人,乃至他們整個家庭帶來了如此惡劣的影響。
不要小看每一片雪花的力量,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是無辜的。
蔡萍拋棄凌厲固然不對,可她的舉動也不完全無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