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
一旦歸為臣虜,沉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節選自《破陣子·四十年來家國》李煜(南唐)
……
郭子儀統率七萬胡漢混合兵團攻擊范陽、掃平河北之策,被宦官魚朝恩破壞阻撓,竟不能成行。
數日後,川幫長安分舵黃震發來情報,詳細記錄了魚朝恩是如何一步一步因勢利導,最終讓肅宗改變主意。
白復看罷軍報,扼腕嘆息道:“少年求學時,師父和徐太傅最愛給我講歷史典故。我讀史書,都是把書中的人和事當做故事來讀,總會痛惜帝王將相們沒有采納逆耳忠言,鑄成大錯。
然而,‘活久見’,經歷的多了,才發現,《春秋》、《史記》、《漢書》這類史書不僅僅是歷史書,更是預言書。許多匪夷所思的往事,竟然一遍又一遍重現。”
秀才也嘆道:“陛下靈武繼位時,雖然名分不正,但兢兢業業,勵精圖治,聞過則喜,頗有中興明主的氣象。為何到了今日,形勢大好,反倒覺忠言格外逆耳呢?”
白複道:“斯以為,人的天性就是愛聽表揚,排斥批評,而所謂剋制天性、聞過則喜,要麼是因為野心大,能忍,如曹操、司馬懿;要麼是因為不得已,必須忍,如劉邦、劉備。
陛下靈武登基,滿朝文武皆是草臺班子。軍情危及,每日都如同行走在懸崖邊緣,一步行差踏錯,都有可能讓大唐墮入萬劫不復的境地。此時,陛下當然會虛心傾聽一切批評意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等到收復兩京,尤其是玄宗正式下詔讓位後,陛下穩坐龍椅,心態自然發生變化。
雖然史思明再次謀逆,但主謀安祿山已死,平叛大局已定,只要唐軍不犯大錯,殲滅叛軍只是時間問題,陛下已經養尊處優,不願再為細枝末節之事聽取各種煩心的逆耳忠言。
另一方面,處在陛下的位置上,面對的是無數個顏真卿、張鎬大人遞交上來的無數奏摺。各種意見紛至沓來,多如牛毛,聽不過來。
陛下如果虛懷若谷、親力親為的話,那麼即使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
常見的決策策略是:只聽一兩個心腹重臣的意見,然後乾綱獨斷。
即使有很多決策是錯的,也沒關係,因為一來有更多且更重要的決策是對的;二來大唐地大物博、家底厚,即便不少決策失誤造成損失,也能夠靠百姓和時間,休養生息,慢慢修復。
君王治國跟莊家賭錢一樣,都是下注賭大機率這一邊,只要時間足夠長,總是贏面大些。
這番道理也不完全是我的見解,而是李泌先生的體悟。李泌先生正是及時覺察到了陛下心態變化這一點,才在收復長安後,辭別陛下,歸隱衡山。
李泌先生來得從容,走得灑脫,因為他沒有功名利祿的牽絆。在他眼中,自在才是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
世人慣於用權柄大小、地位尊卑、財富多寡去評價一個人成功與否,可李泌先生卻視名利如糞土。
李泌先生曾對我言,事世詭譎多變,名利富貴如過眼雲煙,變幻無常。追名逐利,必將殫精竭慮、患得患失、夜不能寐。為了在仕途上,更上一層樓,不僅會拋棄善良,甚至會被慾望左右,泯滅人性,喪失性命,禍及子孫!
李泌先生不虧是道家人物,風流灑脫。只可惜,如今天下,像李泌先生這樣的真名士,已經不多了。”
唐夔看完軍報,道:“如果說魚朝恩真有良策打動陛下也就算了,我看這份他說服陛下的奏報,言之無物,滿篇都是令人肉麻噁心的逢迎之話。真不懂,為何陛下竟看不穿?”
白復轉動手中錢幣,錢幣在指尖上下翻飛,靈動不已。
白復澹然道:“三哥,因為你現在還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唐官吏,所以別人恭維你就不會太費心,而如果你有朝一日位高權重,輕飄飄一句話就能幫人富貴、定人生死,那麼就會有無數智慧過人的能臣幹吏絞盡腦汁逢迎你。
宦官這類閹人最擅長察言觀色,李輔國和魚朝恩都是此間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