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三月,乍暖還寒,但百姓們已經開始了新一年的耕作,希望今年能有個好的收成。
出了杭州城一路向北,沿著京杭運河可見兩岸田間百姓俯首於稻田之中,一年之計在於春,此刻正是播種的好時候。此時的江南不同於北方,天氣已經回暖,運河之上也可看見有不少的富家子弟結伴遊船於河上,想來是那西湖美景看久了也會心生疲憊,運河風景相較西湖之上那自是不可比擬,但細細看去卻也是別有一番風味。
河上漁家駕著小船一邊躲避著迎面而來的大船,一邊尋覓水深之處下網,為自己的收成兀自擔心。大船上的紙醉金迷與小船上的憂心忡忡形成鮮明的對比,也組成了這運河上的獨特風景,遠遠望去竟是另一番滋味。
一艘大船之上,一個富家公子正臥於船中榻上,左摟嬌妻右摟愛妾,看著船艙中從青樓妓坊僱來的幾個舞姬那曼妙的舞蹈,左邊喝著嬌妻端來的上等花雕,右邊吃著愛妾遞之唇邊的閩南新進的水果,真是好不快活。他色眯眯的看著一眾舞姬,心中想著是不是該再添幾房妾侍,就連笑容都開始猥瑣起來。
他正在想著該如何下手的時候,突然隱約的聽到一陣歌聲,似是個男聲,聲音略顯粗獷,並不似江南口音。過不多時,那聲音越來越近,而且越來越響,好似是有人在岸上放聲大歌,那聲音說是唱歌,倒真的好似殺豬,不但是音調難尋,若是夜晚,定會讓人覺得是有人在哭墳。
一時間,兩岸耕作的農戶停下耕作,河上捕魚的漁家不再下網,就連船中對歌女舞姬連同那富家都忍不住停下舞樂,走到船舷邊看看是何人打擾了他們雅興。
遠遠望去,運河左岸有人遠遠駕著一輛破舊牛車在田間小路之上緩緩向北而行,而那個駕著牛車前行的就是那唱歌之人。他一邊向北緩行,一邊繼續唱著,從“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無語怨東風”唱到“雁飛過正傷心,滿地黃花已堆積,舊時匆匆渺渺身影去,去年與你共花影”又唱到“六月飛雪千古冤,血濺白綾三年旱,何時借得屠龍劍,斬盡不平天地寬”。
駕牛車行了不過短短百丈的距離,這駕車的仁兄就先從《西廂記》唱到了《梧桐雨》,又從《梧桐雨》唱到《竇娥冤》,不但前後不搭,不倫不類,更是難聽至極,這要是上街賣唱,別說掙錢,不讓人打的頭破血流就已經是萬幸了。
此時那牛車已經越來越近,已經可看清楚那駕車之人,只見那人二十來歲中等身材,面容說不上英俊但也談不上醜陋,只能說是普普通通,但好像有很多日未曾洗漱睡眼惺忪鬍子拉碴,身穿一身青色的錦緞絲紋袍,上繡仙鶴流雲圖,腳下踩著一雙軟底小牛皮靴,一看便知價格不菲,但那錦袍好似多日未曾換洗,已經被揉得皺皺巴巴靴子更是滿是泥濘,好像剛從水田裡走過一圈。
那牛車車板比尋常牛車寬大不少,若說是像個床榻也無不可。車板之上隨意鋪了點稻草,上面還擺放著兩個紅漆木箱,木箱上還掛著兩柄單刀。木箱之側有一個已經被揉成一團髒的快要看不出本來樣子的被褥,除此之外牛車上再無他物。
牛車的主人此刻正翹著二郎腿倚靠著木箱一邊拿著根樹枝趕著牛車,一邊用殺豬哭墳般的嗓音接著唱著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玩意。
岸邊耕作的農戶與捕魚的漁家都看傻了,這是什麼人,若說是落魄之人怎還會有此閒情唱歌,若說是普通人又怎麼穿得起這般名貴的衣服,但若是富家子弟又怎麼會是這般德性,唯獨那大船上的富家子弟掀開船上圍簾,大聲嘶吼:“哪個王八蛋在那兒瞎唱,擾了爺的興致,小心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牛車之上,那駕車之人尋聲望去,正看到船上一臉怒容的富家子弟,撓撓頭,向著那大船方向拱手道:“在下後天,途徑貴寶地,不想竟擾了公子雅興,小弟在此道歉,願公子千年萬年,長盛長青。”說著用樹枝猛抽兩下牛臀,那拉車的老黃牛吃痛,一溜煙的向前小跑了。
“你大爺的,居然敢罵小爺,信不信爺爺我弄死你。”船中的富家子哪還顧得上斯文,開始破口大罵。原來那個叫後天的看到船中男子左擁右抱,驕奢淫逸,雖然他那殺豬般的歌聲攪了別人,但一看那富家子弟也不是什麼好人,乾脆就拐著彎罵人,俗話說“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千年萬年就是讓他做烏龜,長盛長青,青色近綠,就是讓他永遠戴綠帽子。
那富家公子氣呼呼的坐回船艙,平白無故捱了頓罵,心中要多氣有多氣,也沒了看歌舞的興致,揮揮手讓舞姬們退下,一邊喝酒一邊生悶氣。
後天駕著牛車跑了有二里地才停下,看了看身後沒人追來,仰天哈哈大笑,接著從懷裡掏出個饅頭,一邊啃著饅頭,一邊想著想著該去哪兒。
“我說牛兄啊,你也說說我們去哪兒啊,”後天一邊嚼著饅頭一邊含糊不清的對著拉車的老黃牛說道,“每次都是我說去哪兒就去哪兒,你也提個意見唄!”
“哞。”
“你說的啥,我沒聽懂。”
“哞。”
“去北面是嗎?”後天問道。
“哞。”
“好,那就去北邊看看,剛好很久沒見冷天峰那個臭小子了,我們乾脆就去京城看看他吧。”後天自言自語的說道,說到冷天峰的時候,那原本睡眼惺忪的雙眼突然變得有神,一瞬間,整個人都變得英氣勃發,他回身拿起雙刀分左右掛在腰間。
“好久沒和人打架了,是該找人打一架活動活動筋骨了。”他自言自語著,語氣中透著一股難以言表興奮,他望向遠方京城的方向,是該去京城看看了。
“牛兄,我們去京城。”
京城,宣武門外。
卯時,蘇淨萱此時正坐在一處賣早點的攤上,她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就算是武林高手連著十幾天沒有好好休息過也依舊會疲憊,她面前的桌上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清水掛麵,但她卻一點胃口都沒有。
“客官,這湯麵一定要趁熱吃味道才足,”一身破舊衣衫的賣面老闆端過一碟鹹菜放置在蘇淨萱面前,一邊憨憨的說道,“我做的面在這外城是有名的,您可一定好好嚐嚐。”說著又嘿嘿一笑。
蘇淨萱趕忙粗著嗓音道:“那可就多謝店家了,我一定好好嚐嚐您的手藝。”一旁的麵攤老闆傻傻一笑,唱個喏又接著回去煮麵了。
蘇淨萱無奈,拿起筷子開始吃起了這碗清水掛麵。她身後的街上人群擁簇,到處都是叫賣之聲,雖是一大清早,但卻是熱鬧非凡。
自永樂十九年成祖遷都於北平,到現在也有七八個年頭了,這京城在三代明君治理之下更是日漸繁榮。這宣武門外已算是外城,城外農戶常將自家蔬果運送至此販賣,久而久之這裡成了這京城最大的蔬菜市場,沿街菜攤小店眾多,尋常百姓也皆來此地購食果蔬,漸漸地京城附近的百姓便將菜市最集中的街口稱作菜市街。
因為此地魚龍混雜,又多是尋常百姓,東廠對於此地監視相對較弱,大都是京兆府和五城兵馬司的人在管轄,因此隱沒於此地會比其他的坊市要容易許多。蘇淨萱更是頭戴斗笠身穿一件破布麻衣,又用香灰將臉塗髒,並將斗笠壓低讓人看不清面容,從遠處看去倒真的像一個瘦小的村漢。
蘇淨萱剛剛將面吃完,正欲付賬,就見到林夢婷拿著個羊肉燒餅一邊啃一邊向著自己走來,林夢婷的裝束與蘇淨萱看著差不多,不過她沒戴斗笠,更是滿手泥巴,又在唇上粘了兩撇鬍子,遠遠看去就是個不修邊幅邋里邋遢的精瘦漢子。
林夢婷走到桌旁,用腳從桌子下勾出一條長凳,一屁股坐了上去,一隻腳踩在凳子上,一邊拼命往下嚥嘴裡的羊肉燒餅,一邊衝著賣面老闆大叫:“趕快給我來碗麵,來盤鹹菜,再給我上倆饅頭。”這樣子讓人看著倒是真有幾分梁山好漢的架勢。
蘇淨萱看著林夢婷的樣子,一臉鬱悶,就算是易容喬裝也總要顧及一下自己是個女兒身吧,哪有這個樣子的。可是林夢婷才不管這些,三口兩口將羊肉燒餅吃完,一把端起剛上桌的湯麵,連湯帶面,一股腦的往嘴裡倒,還不忘再啃一口饅頭,倒也真是豪爽。
蘇淨萱撇撇嘴,小聲問道:“女俠,要不要再給您來根大蔥?”
“蔥就不用了,吃不慣,”林夢婷含糊不清的說著,“蒜倒是可以來兩瓣。”
蘇淨萱翻個白眼,忍不住說道:“你好歹也是個姑娘家,能不能注意一下形象。”
“好不容易扮回男的,誰還管這些啊!”林夢婷不以為意,她是真把自己當男的了。
“你這樣子,以後誰還敢娶你,你還要不要嫁人了?”蘇淨萱大是氣惱,感覺自己比當媽的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