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殿下, 陸大人和群大人遇到流匪劫持,不幸車毀人亡,屍身正在運回途中。”
李玹手中琴絃驀地崩斷, 發出劇烈的聲響,震得寶姝心頭猛跳。
然而香爐中煙霧靜靜緩緩上升, 窗外樹葉紋絲不動, 宮外侍衛也早已換回了太子心腹。一切風平浪靜,令這兩人的死訊顯得並不真切。
“殿下還念著青娘子嗎?”沉默中, 寶姝道,“也許他二人做個伴,就是最好的結局了。殿下不要傷懷, 未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麼是更重要的事?”
他明白, 卻偏要問。近日以來,寶姝就以思念父親為由,穿梭於孟府與東宮之間, 協助孟光慎傳遞訊息,東宮的人手已經暗暗安插在宮城內每個角落。
“殿下會榮登大寶,臣妾會陪在殿下身邊。”寶姝說。
“這就是你對未來唯一的想法嗎?”李玹把琴推到一邊,“我還記得, 你小時候在大營中與本宮下棋, 你說隴右的娘子伶俐, 不輸郎君, 日後要做女官, 還要用很多很多的女官。”
寶姝啞然:“殿下, 那是我年少輕狂。寶姝能有今日,皆是家族抬舉。如今阿兄已死,阿爺馬上可能被處斬, 我總不能看著孟家如同崔家一般覆滅。”
“你是不是從來沒有做過自己想做的事?”李玹說,“本宮允準,你去做吧。”
寶姝愕然喚了聲“殿下”,李玹卻堅持下了口諭:“孟良媛犯上,貶至仙遊寺,無詔不得外出。”
寶姝還要掙紮,被壽喜強行勸了出去。殿中只剩下李玹一人,恢複了最初的安靜。
壽喜嘆口氣:“殿下這是何必呢?太子妃走了,孟良媛也貶,身邊連一個人都沒有。”
李玹突然問:“鄭知意怎麼樣了?”
“也不知道青娘子如何安排的,太子妃吃喝都好,還胖了些。”壽喜一笑,意識到提了不該提的名字,笑容立刻斂了。
好在李玹的表情只是一凝,還算平靜。
“本無情愫,何必連累她們性命。本宮唯一的孩兒尚未將世,怎麼能冒險,待安頓好一切,再接她們回來不遲。”
“壽喜,有些念想,該斷了吧。”
他自櫃子上方取出盒子,裡面還留著群青繡的那件禱服。李玹的手指撫過上面精緻的繡紋,停留了一下,旋即把禱服投入火中,片刻後他將那把斷弦的琴也丟進去。
火焰騰起來,李玹咳嗆起來,他以手掩口,額上青筋冒出。
群青醒來時,渾身上下的骨頭都在發疼。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推開身上的厚棉被,被客棧窗外的陽光刺了眼。
陸華亭在撥弄炭盆,鬢發沐浴著金光,幾乎鮮麗。
昨夜摔進水潭,水是如何冰冷刺痛,二人奪命狂奔又是如何疲累,她竟然已經全無記憶了。
腦海裡殘留的,只有唇齒相觸那一刻的感覺。想到此處,熱氣冒至頭頂,整個人有種飄忽的感受。
“這是在哪?”她問。
陸華亭道:“到渠陽城中了。”
昨夜二人逆向游出水,顧不得歇息,沿著林中向西跑了一夜,遠遠地看到城牆輪廓,群青實在精疲力竭,坐在了樹下。
“娘子是不是撐不下去了。”陸華亭道,“要不我們休息片刻。”
群青是想歇息片刻,奈何精神緊張,閉目半晌卻無法入眠。陸華亭自蹀躞帶上摘下囊袋,取出沒藥切片遞給她。
群青想起此物是助眠所用,自是不肯:“這種時候怎能睡覺?”
“為何不行?你已扛了一日一夜,再不休息,會死。”陸華亭道,“我醒著就是了。總歸我白日睡過。”
“你不信我?”見她不接,他面無表情將沒藥切片放到唇邊,要自己咬下一半。群青一把將沒藥拿過去,含至舌根下,不知何時便沒了意識。
陸華亭坐在群青身邊,等到天色微明,城門開啟,他俯身將她抱起,走進城中,尋了個客棧,一階一階抱上二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