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牌與骰的響聲被厚重的門隔絕在外, 劉幽正在房內看書。
下屬推開房門:“少主,外面有個人,恐是來砸場的。”
此處是賭場,常有擅賭狂妄之徒不信邪, 前來露一手的, 劉幽並不驚訝。他把書翻了一頁, 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他手上有多少籌馬?”
“來時換了一千兩,押篩一炷香時間, 現在手中已有近萬兩了。”
這個數字,令劉幽目光離開書卷片刻, 又接著閱讀:“引他去梅花桌,一桌便夠他輸回去了。”
“梅花桌他也贏了。”另一名下屬前來彙報。
凡賭場,大都有自己控制輸贏的關竅拿捏在主人手中,梅花桌便是安置在賭場中的定海神針。劉幽皺起眉:“磁石呢?”
下屬嚅囁:“今日磁石剛好壞了。”
他們簡直不敢描述外面的場景。梅花桌從莊家到賭徒,皆是賭場主人自己的人所扮。無數雙眼睛,隔著煙氣, 不著痕跡地交換著笑意,只等肥羊入局。
誰知揭盅時,磁石失效, 那些視線變得僵直。兩篩靜止下來的點數,與那紅衣郎君所言分毫不差。而他只是挑起眉梢, 微笑環視眾人, 隨後將籌馬攏至自己面前。
劉幽把書摔在案上, 心中緊張起來:“自己帶著磁石,又會聽篩, 莫不是同行來攪局?此人什麼來頭,他可有說他要什麼嗎?”
“他說了, 想跟少主賭二十匹雲錦,要最好的橙色。話已放出來了,外面也有好事者圍觀,若是少主不現身,會落人口實。”
劉幽看了眼自己白衣,他愛好收藏雲錦,城內人人皆知。這番話聽在耳中不啻挑釁,彷彿要將他珍惜的東西收入囊中,劉幽手指微微地攥緊。
賭桌外圍的人讓開道,陸華亭只見一個白衣郎君在眾人簇擁下走了出來。
二人相互見禮,劉幽的目光有些古怪地落在陸華亭身側。
這人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旁還有一個娘子。
此女儀態端正,立在陸華亭身邊,羃籬下隱約透出肩頸的曲線,有欺霜賽雪之風韻。她安靜不語,兩人的手牽在一處。
“陸郎君擅長擲篩,不知牌九是否一樣擅長?”
陸華亭笑道:“劉郎君若擅長牌九,某也可以陪你。”
他語氣中暗含狂妄,自然令劉幽十分不快。劉幽掏出錦帕,擦拭讀書人光滑幹燥的雙手,含傲道:“聽說你想從某手中要雲錦,若是直接求某,今日便可以給你。但你想跟某獨,除非籌馬夠大,否則某不想沾染這銅臭氣味。”
他也有傲的資本。劉肆君這個兒子不僅擅讀書,而且極擅博戲,再過兩年,他便會入朝為官,靠一手牌九聞名長安。
陸華亭不語,將所有的籌碼推到他面前,劉幽甚至沒有拿正眼看。身旁侍從解釋道:“我們少主想要更大的籌馬才肯賭,一條胳膊,或者一條腿,郎君可想好。否則日後誰都來砸場鬧事,叫我們少主如何是好?”
陸華亭聞言,眸色更深,一手隨意地把玩桌上那副打磨得光滑如玉的竹牌:“押某這條命,你可願意賭了?”
要用命換二十匹雲錦,周遭靜了片刻,劉幽神情微凝,他又略帶狐疑地打量著群青,終於他忍不住開口:“陸郎君,這娘子不能在旁邊。傳聞民間有娘子善看牌、聽篩,若是她站在一旁看牌,暗中給你提醒……”
陸華亭一時覺得他的想象力很豐富。
賭場的人要來驅趕群青,陸華亭只覺手上冰涼的感覺一緊,那不安傳到他體內,他右手抓起扇,將那兩人擋開:“不行,我娘子離了我會害怕。”
他瞥了群青一眼,口中道:“劉郎君,某都押上性命了,何不訂立文書,免得事後,口說無憑?”
劉幽心道,區區二十匹雲錦,值得此人如此大動幹戈,難道他還會賴賬不成?若不是腦子缺根弦,便真是不怕自己死得早,當即叫人拿紙筆來,兩人各自簽下。
陸華亭看了眼劉幽的簽押,單手將紙折起,收進懷中。一旁傳來清脆的響聲,侍童已將竹牌洗好,推至二人面前。
劉幽將牌分為兩手,看清手上牌,暗暗窺測對面,陸華亭也正望著他,竟與他一般喜怒不形於色,無法從臉上看出任何端倪。
劉幽極擅算牌,他沉靜時,周遭的人皆不敢打擾他思路,他自四張牌內推出兩張先牌,慢慢地掀開,是“雙人”。
陸華亭亦翻過先牌,也是雙人,可惜點數不足。
劉幽深諳配牌規則,很少失手,再加上對面站立的侍童微微搖頭,已然提示他,陸華亭摸到的牌是亂的,其中沒有天牌,先牌失利,後牌便更無勝算了。
劉幽於是掀開後牌,陸華亭亦將後牌攤開,點數果然不大。然而劉幽的神情只放鬆了片刻,霎時凝重起來,後牌加上先牌,四張牌恰組成“雙椒”,周遭的人反應過來,如沸水議論起來。
陸華亭道:“承讓。”
他輸了!
這一輸便連輸三局。劉幽額上生出冷汗,此人配牌如此快速輕易,還故意裝作失利,玩弄他的心態,可見其人急智不可小覷,心中不免焦躁難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