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天已經擦黑, 但文素匆匆進門的時候,陸華亭卻衣冠齊整,坐在案邊的燭光下擦拭匕首, 像是正準備出門的樣子。
文素差點哭出來:“屬下失職……青娘子跑了!”
陸華亭瞧她一眼, 立即起身快步走進閣子,只見窗戶大敞,床榻上尚有褶皺,桶中水有餘溫,但四面空空蕩蕩, 沒有了那道身影, 只剩手鐐擱在妝臺上。
文素解釋:“青娘子要沐浴, 說手鐐多有不便, 屬下一時心軟就幫她解了。”
“她說沐浴你就信?”陸華亭道。
“她真在沐浴,屬下在水裡幫她解開的!”文素道。
陸華亭剛將手鐐拿起來,有水流淌在他手上, 聞言一頓, 嘩啦擱了回去。
沿著手指蜿蜒的水滴, 卻奇異的仿若火燒。
“看樣子是緩過來了。”
他擦淨手指, 想到方才見到的空蕩, 心中說不出的煩亂, 一言不發,拿扇柄挑開群青放在床鋪上的包裹看了一眼, 見那裝錢的黃色布袋並未帶走,只是癟了些,他眼中濃黑方才消去, 神色放鬆下來。
狷素道:“那長史還去不去線報那邊?”
“去。”陸華亭低頭佩好匕首,已是面色如常, “青娘子大約有急事,四處逛逛。她沒走遠。此處不安生,你二人找到,帶回來歇息就是了。”
文素和狷素領命去了,陸華亭又道:“把楊鯉帶上,他認識路。”
這廂群青追著那斷續的串鈴聲響疾走,穿過街巷,看清前面那名遊醫的身影,是個瘦削老人,左手搖鈴。
沒過多久,群青就發覺文素他們綴在身後,她並未理會,若是遇險,多幾個人還安全一些。
芳歇說過,李郎中在江南道遇險。既然她已經來到此處,聽見串鈴聲,還是忍不住親自追上來,哪怕是認錯人,也可得心安。
道旁有人抱著的孩子大哭起來,這遊醫關切地走到跟前,卻慘遭孩子的阿爺驅趕:“去去去,江湖騙子。”
他迷茫地站了一會兒,背好了藥箱,繼續搖起鈴行走在夜色中。
那是一隻粗陋的木頭藥箱,群青記得,李郎中珍愛的藥箱是紫檀所做,他在長安坐診,救人無數,怎麼可能有如此怯懦和落魄的姿態?
群青快步繞到他面前,神色怔住。
那老人慌張抬眼看他,竟真的是她想象的那張面孔,只是比她上一世的記憶中憔悴得多,她幾乎認不出這是當年她醒過來睜眼時,那個精神矍鑠又面帶慈愛的李郎中。
群青的目光落在他磨破的衣袖、歪斜的衣領和迷茫畏縮的臉上:“師父,李郎中?”
李郎中卻毫無反應,有些恐懼地輕輕拂開她,往前走。
“師父,我是六娘啊。”群青只以為天太黑。
這蒼老的身影停頓了一下,似是遲疑,他辨認起群青來,神色還是迷茫畏縮:“六娘,她不是已經進宮了嗎?小娘子,我記不起你哪位呀。我要去看診了。”
群青發現李郎中好像有些糊塗了。
從前李郎中將治病救人看得比天高,見群青要留在醫館,真將她當成徒弟愛護;後來得知群青要進宮,還是要去殺人,心寒失望,卻還是幫她推了骨,而後再未見過。
上一世,救命之恩未曾報,成了群青的心結。
是以群青並不在意李郎中認不得她,只含淚走在他身邊:“師父,你可還記得你何時來的江南道?”
提起此事,李郎中驀地激動起來,手抖起來:“坐船來的嘛,船翻了,我的藥箱、錢、我的藥材和醫書全都丟了。”
群青便大致明白李郎中一個人流離到江南道的辛酸苦楚。這木箱和串鈴,想來都是他靠著四處行醫,一點一點拾回來的。
“那為何不借些錢回長安呢?”群青道,“師父一去不回,醫館裡好多百姓在等你。”
李郎中愈發糊塗:“我在長安還有醫館?”
“師父,您本來不是遊醫呀。”群青道。
提起治病,李郎中變得十分關切,他問群青:“那我在敘州,為何連普通病症都治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