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廂房內, 群青透過雕窗,俯瞰內院的一泓池水。
水臺上,舞伎們搖擺腰肢, 裙擺如榴花開放, 四面彩燈妖異而耀眼,將水中月亮都映襯得蒼白失色。
這一扇窗,把吵鬧的樂聲濾得淡而渺茫,想來外面的人也聽不見裡麵人說話,群青問:“長史要取的是什麼東西?”
陸華亭沏茶水, 水撞杯底, 發出脆響, 反而閑閑發問:“青娘子覺得肆夜樓陳設怎麼樣?”
“堆金砌玉。”群青轉過身, 目光掃過架上的紫玉硯、香獸爐,陸華亭手中翡翠杯,她發現這屋內的陳設看著古樸, 實則每一樣都價值連城, “聽聞崔家在戰亂時囤貨抬價, 榨取百姓以發家, 沒想到有這麼多。”
“百姓能有多少錢?”陸華亭笑道, “就算是刮盡長安民脂民膏, 也到不了這個程度,能在一年內平地起如此高樓。”
“長史的意思, 錢還有別的來源?”群青問。
“當年聖人入主長安,滿朝文武戰戰兢兢,不知新君的脾氣。表面上俯首稱臣, 背地裡,將家中財産悄悄轉移, 只剩個官銜,兩袖空空,這樣即便是君主一怒,斬首抄家,他們的妻妾兒女中只要有人活著,還能拿著這錢逍遙自在。”
“放眼長安上下,哪裡銀錢流水多,賬面多了錢也不引人注意,只有開酒樓的商戶。”
群青接道:“所以崔家便是他們選中的藏匿家財之處。為百官冒這樣的風險,總得討要好處,崔家實際是靠這分成發家的。”
她本還疑惑崔佇一介商戶,怎麼做到“和百官勾連”,原來是這樣的情況。
“既是代持財産,將來要一一兌還,為了說得清楚,應該會有本真帳,寫明誰家有多少錢。”群青試探道。
“娘子猜的不錯,某要的便是這本真帳。”陸華亭說。
這不是巧了?群青心中一緊,她要的也是這本真帳。
“那本真帳,可有長史的名字?”群青喝了一口茶掩飾神態。歷來權臣,少有不貪的,她也有幾分好奇。
陸華亭聞言一頓,黑眸閃動,一勾唇角:“娘子覺得有,那就有。”
他說著,卻轉手將杯中茶水倒在文竹盆中。原來第一盞茶是涮杯的,但群青已喝了一口,陸華亭故意沒有出言提醒,看反應,他和崔佇沒有利益勾連,還很反感旁人這樣猜測。
“那長史如何能與崔佇稱兄道弟,還有今日那鴇母……”群青語氣很純良。
這麼想拿捏他的罪證?
陸華亭笑笑:“除了一條繩上的螞蚱,有沒有可能,崔佇也喜歡花銷大的常客?肆夜樓與其他樂坊不同,它的廂房並非輪轉使用。花銷夠大的客人,可以私有廂房,自持鑰匙,就連肆夜樓的灑掃侍女也不能進入。”
難怪閣中佈置清雅別致,與外面華美的裝飾截然不同,原來是陸華亭自己的廂房。
群青目光飄遠,這廂房很小,除了兩人現在對坐的地方,連個床榻都沒有,若是叫花娘進來……
“青娘子是此間第一個客人。”見她眼神閃爍,不知想到何處,陸華亭溫聲笑著,眼中卻極黑極冷。
門窗封得太嚴,陸華亭證明瞭她坐的地方的潔淨,群青反覺得那桌案、蒲團、香薰、蔥蘢盆栽,屬於另一人的陌生氣息從四面八方朝她圍攏,像陷入他人私密的領地,脫口而出:“有點小。”
陸華亭一頓:“某的月俸也不多。”
“長史是從何時開始在肆夜樓有所花銷?”
“一年前。”
一年前,宸明帝甚至還沒稱帝。陸華亭這條線埋得這樣早,難怪崔佇對他沒有防備。那時應該沒幾個人顧得上百官轉移財産,陸華亭如何能有這麼敏銳的洞察力,難道他能預見未來不成?
群青一時想不通。
她沒來過肆夜樓,本想著等陸華亭將她帶過來,熟悉了環境,就與他分道揚鑣。眼下目的相同,也不著急走了,一雙飛翹的眼睛打量四周:“長史可是做過佛門弟子?”
陸華亭抬眸:“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長史手上檀珠是法器,再加上這文竹上纏的金帶,上面是梵文。”群青看著青蔥的文竹,狀似無意道,“聽聞琉璃國有一種花叫優曇婆羅,長史可曾見過?”
“琉璃國的聖花……”燭光將陸華亭的腕骨映照得優美而分明,不知他想到什麼,眼中似有墨色流轉,“見過。”
隨後就看見群青在袖中掏了半晌,掏出素帕開啟,裡麵包裹一枚翠綠的種子。
“……某隻是見過,沒有種過。”陸華亭沒想到她拿出了一枚種子。
群青不肯放棄:“只是想讓長史辨認一下,這顆種子,是否真的是優曇婆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