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此來又是為了誰呢?
冬日裡的白晝苦短, 原澤舟披著鎧甲,在傷後頭一回露面,在軍中巡視了一圈, 和兵士們坐在一處吃了回晚飯,這才走回了主帳。
主帳被各將領包圍, 離兵士住處遙遠。但原澤舟依舊等到走入主帳內時,才卸了勉強支撐的力氣。
副將和隨從連忙把他架起, 將他抬到床榻上,又讓人去傳軍醫, 莫要聲張。
原澤舟粗粗地喘著氣, 任由隨從將他盔甲脫掉, 分明是寒冷的冬日,但裡頭的衣裳都已經被汗浸透,於是隨從又不忍地擰眉,再去為他取一套衣裳來換。
另外一個隨從已將他褲靴都褪下,裡褲和繃帶早已被鮮血染得通紅一片。
原澤舟擔憂自己幾日不曾露面, 軍心不穩,今日才能下地, 便捨去手杖,出去巡營。副將跟在旁邊, 他卻連攙扶也不要, 就這麼面上含笑地走完了一圈, 回來才皺起了眉。
副將早猜到他傷口崩開,此刻見軍醫過來處理, 便勸他道:“南方叛軍至今沒有訊息, 您那一箭正中他心口,有沒有命活還未可知, 您實在不必今日就非要站起來巡營。”
原澤舟口中端著藥碗,幾口灌完:“今日一巡,便可再休幾日。若長久不現身,難保有什麼流言風起。如今我好好的,對面卻毫無訊息,士氣上自然就不一樣了。接下來哪怕我不上陣,仗都好打些。”
他等軍醫為他處理完,隨從幫他將腿抬上床榻,扶他休息。卻有個親衛進來稟報他道:“殿下,外頭有令官持陛下令符而來,聲稱是秘密前來,要秘見您,此刻可要傳他入見?”
那副將跟了原澤舟一天,此刻早已煩心非常,便擰眉道:“什麼令官?問清楚了沒有?天將夜了,殿下好容易休息下來,他非要這時候來見?”
原澤舟倒也沒躺下,此刻便坐直了身子,將外袍攏了攏,道:“傳他入內罷,記得避諱些,莫要讓人撞見。”
親衛得令退下,原澤舟這才瞪了副將一眼,道:“既是皇兄命他持令符秘密前來,自然要等夜了掩人耳目,豈有不見之理?你昏頭了罷!”
那副將自覺有錯,向原澤舟道錯,又說等明日便去領罰。但眼下看著原澤舟要將腿放下來,他還是上前攔了一把。
“既是陛下派來的人,想也是近臣罷了,知道殿下有傷,不會介意這些虛禮。殿下走了一天,還是坐著罷。”
這回原澤舟沒有再多堅持。他想想也是,便還將腿放穩,只側坐在床榻之上,等那令官前來。
不多時,門口傳來動靜。大帳的三重前簾被陸續打起,便有一人裹著深黑色的大氅,將全身擋得嚴嚴實實,快步往帳內來。
原澤舟一時沒看出是誰,來人卻立刻將風帽和擋臉的絨巾都卸下,朝著原澤舟一個頷首,笑道:“殿下,許久不見了。”
那副將大吃一驚,竟猶然不忘壓低聲音:“祝姑娘!”
他跟隨原澤舟已久,昔年也跟隨原澤舟出入東宮,豈能沒見過此人?能得原承思如此看重,不是祝文茵又是誰?
原澤舟一時訝然,卻也沒說出話。他怔然許久,才想起什麼,扶著床邊想要站起來。
彤華瞧見了,上前按住他手臂,輕輕一扶,他便僵硬地不再動作。
她自然收回手,道:“殿下既然受傷,就安心坐著罷。”
副將看了兩人一眼,合手對著二人一禮,道:“既是祝姑娘來了,想是有要事要與殿下說。末將出去守著,二位有事叫我。”
原澤舟見他出去,伸手請彤華落座。他目光始終深沉地落在她身上,等她落座後回望,他又淡淡避開,用一種並不冒犯的視角面對她。
他琢磨著言辭,緩慢道:“去歲宮變後,我便不曾再聽得姑娘的訊息,繁記那邊也不見姑娘。我還以為是……”
他停在此處,沒說出那些不祥的話來,又道:“姑娘無事便好。”
原澤舟此生可謂是十年磨一劍,這一劍盡數是為原承思的宏圖霸業。他自幼跟隨在原承思身邊,心中裝的都是家國天下,但是依舊抵擋不了那年偶然一見裡祝文茵的華然美麗。
去歲時在東宮相見,原以為是陌生相逢,她卻準確地識出了他的身份。那一刻的激動和快,於是他沉寂了多年的心意,又再一次浮出平靜無波的水面。
一見傾心,二見定情,說的就是他孤獨歲月裡的一場單相思。
宮變之後,他聽說了先帝對印珈藍下手的事,也聽說了印珈藍就是祝文茵的事。
印珈藍已死,他慌不擇路,只得去找原承思詢問,祝文茵是否還活著?
他頭一次如此冒進,原承思聰慧如此,如何能瞧不出他的心思?
原承思當真從來沒看出他這樣深沉的心意,驚訝之餘躑躅許久,仍是對他道:“八郎,有關於她的事,今後就莫要問了。”
原澤舟當日是真以為她死了,霎時便有些難以忍耐,一時間滿眼的蒼涼悲愴,心思終於得見天日。
這世上大部分人是因為愛上了一個人的一部分,才愛上這個人的好處,之後再愛上他的壞處,最後才算作是愛上了這整個人。
原澤舟就循著這尋常人走過千萬遍的情路,毫無例外地落入俗套。
他此生見她不多,從不曾奢望什麼,惟願她能一生安平如意。若是可以,便多見幾回,若是無緣,便是再沒有相見的一日,也沒想過,有生之年,竟如此突然聽到她的死訊。
但他在她人生裡從來無關緊要,即便自己抱著那一點記憶不肯放手,也改變不了分毫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