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夜宴,選在舫中最高處,能在此處同天子一起賞舞之人,皆是她招惹不起的人物。於是侍女手上的動作放得更輕了,生怕招惹了誰得不快。
酒水緩緩流入杯中,剛及一半之時,有人闖入宴中。
來人是靜安候手下的親衛,立刻跪於地上,還未開口,靜安候卻惱了:“沒看見本王正賞著舞嗎?”
“候,侯爺,”那人跪地不起:“是底下的人沖撞了周公子。”
今日舫間,負責秩序的多數都是靜安候手下親衛。
聞言,靜安候神色一頓。
不說這位可是新晉探花郎,那還是周家好不容易才找回的小兒,當今皇後的堂弟。
二十多年前,周家舅公老來得子,卻突生變故,於次年春去寺中禮佛時,將孩子給弄丟了。發生了這等子變故,實在是令人惋惜,周舅公沒幾年便也瘋了。
現下好不容易才將人尋回,若是在他手下出了事……
“底下人都是怎麼做事的?”沒等靜安候說話,坐在主位的天子揮揮手。
手中酒杯便噼裡啪啦地砸下去,一下子磕在那人額上,杯中液體也跟著灑出來。
那人紋絲未動,不斷磕頭求饒著:“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天子發怒,氣氛頓時微妙起來,捧著酒壺的侍女們便連大氣也不敢出。
靜安候連忙開口:“今日佈防周全,哪些個不長眼的還敢湊近?”
“還不快將人抓起來淹了,失責的守衛也通通處罰!”
這話一放,場面更加寂靜,站在後方的佩刀侍衛齊齊跪下,低頭不語。
皇上卻滿意道:“就按靜安候說得辦。”
靜安候立刻撥出口氣,催促幾人趕快去辦,話裡話外都是洋洋得意。
只有他身旁的幾位大臣,紛紛不贊同地皺起眉。
若是在宮中,這番懲戒也罷了,但今日遊船,本就是舉國同慶的喜事,此番懲戒,實在是有失民心。
不妥,實在是不妥。
雖是這般想,卻無人敢開口勸阻什麼,沉靜間,又或是再等誰先開口。
此時的江岸上,夜風微涼,沐在宮燈下的影隨風輕晃起來。
眾人憂思時,陸祈面色仍舊淡然,此時沐在時明時暗的影中,他緩慢抬起一旁地茶盞,冷靜道:“律法既在,便按律法先行,理等上岸後交於邢獄司處理。”
被他輕飄飄一句話堵住,靜安候的面色不太好看,本欲反駁,但陸祈已開了頭,朝中大臣趕緊紛紛以表贊同。
禦史臺大夫附和:“陛下如此受百姓愛戴,今日舫下千雙萬雙的眼睛看著,也不該寒了民心吶。”
“是吶皇上,陸大人同禦史大夫所言在理,萬不該寒了民心吶。”
眾臣你一言我一句的勸阻著,很快,皇上扶了扶額,只好順從著:“那便按眾愛卿所說得辦。”
見狀,眾人鬆了口氣,心下難免敬佩起陸祈來。
陸家人家風清正,陸祈也同父親一般,是真正為陛下著想的端方君子。
彷彿只是一個小插曲,宴上又回到了方才輕松的氛圍,伴隨著舞姬輕盈的身姿,侍女們舉起酒壺,替身前的大人們湛酒。
禦史大夫將餘下的一飲而盡,空酒杯很快便被滿上,那侍女仍未走,捧著酒壺走向陸祈。
禦史大夫瞧見,隨口道:“退下吧,陸兄不飲酒。”
“陸兄不飲酒?”大皇子有些驚異,側眸看去,才注意到陸祈握在手中的是茶盞,道:“但今日這杏花酒泛甜,酒意微弱,陸兄可要試試?”
他語調顯得冷淡,婉拒道:“不必。”
大皇子還想著再勸勸,主位之上的天子不知想到什麼,在這時開口道:“今日曲江遊宴,子民對朕的愛戴朕皆受之,既然如此,朕想著,不如就在江岸上留宿一宿,也能同朕的子民再呆一會兒。”
這主意實在突然,未同任何人商量過,眾人皆愣了愣,才點頭稱贊道:“若是子民知道皇上如此替他們著想,定是感動……”
相比於方才的懲戒,此刻的留宿只是有些突然,眾臣很快接受,紛紛贊嘆起來,惹得天子直笑不停。
交談間,畫舫一側,沐在影下的陸祈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