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之後,我也習慣了這中天神君的夢靨,爬上屋頂吹風。一個身影從遠處緩緩走來,站在屋簷下,仰頭望著我。我衝他微微笑了笑:“赤晏,你來了。”
這個場景,如同當年唐敬賢來找我時一模一樣。
之前我確實很氣他,氣他對蘇舜玉做的那些事,可是再次見到他,心裡已沒了那種感覺,反而有些愧疚。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因為這百年來他對我的陪伴,本應心懷感激的,可我卻兇了他。
他躍上來坐在我身邊,與我一同望著黑雲之下的那片金瓦:“是啊,來帶你回去。”
回去?一想到不幽仙山與天界那些事,不由皺緊眉頭,心裡充滿了排斥。
赤晏轉過頭來望著我,平靜問:“怎麼?你還是不肯走?”他猶自嗤笑一下,“我早該想到的,可我還是想問你試試,或許這次你就會改變主意,結果還是我想多了。”我搖搖頭,我不想回去與他無關,是我自己不想走罷了。我在仙山呆了千年,這滋味卻不及這百年人間有趣,雖然曾經也撕心裂肺過,可是現在想來,倒沒有那時那般痛苦不已了。我不回去,不單單是因為“情”一字,可也多是為情。我嘆息一聲,問赤晏:“在人間遊蕩這麼久了,我還是有一件事想不明白。為何他是白延卿時,想的是他的祖上顏面,為何他是蘇舜玉時,想的是他的宏圖霸業。為什麼總是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胡鬧事跳出來,攔在我跟他之間?世上難道就沒有一個男子,願意跟真心待他的人簡簡單單地相守到老嗎?”
赤晏眸底平靜,淡笑著回答我:“只因他是頑固不化的白延卿,只因他是野心勃勃的蘇舜玉。當蘇舜玉第一次離開你的時候,你就應該明白,他若在乎你比在乎那皇宮天下要多,又怎麼會讓你獨自留在荒野小屋?他要天下為籠,你又何必陪他做一隻不能自由飛翔的金絲雀?凡人就是如此。生下來註定要受盡磨難,喜怒哀樂、七情六慾、自私無私、是非善惡,這便是之所以為凡人。而你,根本無需隨他們受盡這樣毫無意義的磨難,凡人一死,落入塵埃,一切成空,而你還要揹負百年前的痛苦,一點兒都不值!”
我承認,他說的這一切都很有道理。在我踏入人世間之前,我也是這樣想的,我相信大多神仙亦是如此。可是,我現在搖搖頭,對他說:“於你而言,這自然不值得,可對我來說,很值。若非如此,我又怎會甘願留在這世間呢。”
赤晏唇角的笑意,漸漸淡去,眉頭微蹙著。
面對他的不悅,我有些無可奈何。這時,黑壓壓的頭頂天空,在剎那烏雲散去,轉眼迴歸陽光明媚。
就在我片刻出神中,眼前的赤晏忽然不見了。我扭頭一看,他已踏著飛雲遠去,我衝他背影喊:“你去哪兒?”
他冷冷回我:“替你去取東海神珠!”
取神珠!土地爺爺跟我說的那些話,他都聽到了,他早就躲在我身邊了!
我爬下屋頂,想也不想地向之前出來的密道跑去。我扒開被我擋在洞口的亂石雜草,跳了下去,腦海中不斷浮現蘇舜玉與赤晏對立的場景,即便蘇舜玉身邊的護衛高手再多,也敵不過赤晏一指法術啊!
赤晏身為朱雀,脾性一直很暴躁,但在我面前他已經壓制不少,總是和顏悅色對我。就連當日我與他差點決裂,他也只是在臉上和言語間表現出不耐和憤怒,卻未曾出手傷我。而現在他要面對的人,是一直心有芥蒂的蘇舜玉,萬一他發起火來,手下或輕或重都絕對不是蘇舜玉能夠抵擋得了的!
而也在這時,我腦中忽然一頓,以我凡人之軀。哪裡追得上赤晏的飛雲?
我望著暗道中蜿蜒向遠處的長明燈,心頭矛盾不已。或許等我趕到皇宮之時,赤晏已經奪了東海神珠,可我若不親自去看一看,我的心裡就猶如被千萬只螞蟻時時刻刻撕咬,難忍不堪!
最後,我還是咬咬牙,沿著密道鐵心跑去。就算阻攔不了赤晏了,也要見一面蘇舜玉!若不親眼看看他的安危,我是如何也無法心安的!
我走過一次密道,大抵能估量密道長短。可就當我到了一半之時。我在密道里發現了受傷的蘇舜玉!
他坐靠在石牆上,身體以插在地上那把隨身所帶的重劍支撐,我衝上前去,一眼看到他胸口及腹部的血流不止的傷口!而他虛弱地微微睜眼,從昏暗的光線下看我,臉上展出舒心一笑。
此時,我不知該喜該悲。歡喜的是,蘇舜玉不用面對赤晏了。悲傷的是,他渾身是血,奄奄一息。這些傷口無關赤晏,是很明顯的刀劍之傷。赤晏出手,犯不著用刀用劍。我很想知道,在我走後,蘇舜玉到底經歷了什麼,怎麼會落得如此狼狽?!
我擦去眼角抑制不住的淚水,撕下長裙衣角當做止血綁帶,輕手輕腳裹上他的傷口,一邊低聲責怪:“讓你跟我一起走,你不肯!現在可好,又吃苦頭了。是不是你父皇不相信你,所以這樣待你?竟要將你這樣趕盡殺絕?”
蘇舜玉極力搖頭:“父皇父皇又如何不知我會鑽入密道。”
我一愣,是啊,這個密道是皇帝從前告訴他的,他在宮中無端消失,皇帝又怎會不知他或許去了密道,可卻沒有派人追拿。
我繼續低頭為他纏著布條,只要他能走出這條密道就能得救。末了,我係完最後一個結,抬起頭與他對視。他望著我的眼中略傷,嚅動嘴唇,似乎猶豫了許久才小心地輕聲出口:“阿照,我我娶了別人了,我不能負她的。”
如臨驚雷轟頂,一時間我竟反應不過來,回想片刻之後才聽懂他跟我說的這句話。我還是一懵一懵的,同時也忽覺可笑,一見面,便是與我說這句話,是在示意我跟他保持距離嗎?
我不知該作何表情地僵硬扯了扯笑,問他:“你娶了雲霽初?什麼時候的事?”
他平靜目視著我,點點頭,告訴我:“是,你走了七天之後,我便與她成婚了。是她為我脫罪,這是我跟她之間的交易,不過她對我很好,我不忍心再辜負另外一個女人了。”
不忍心辜負她?那我跟他之前的種種誓言,如今又算什麼了?成了幾句萬不該被提起的廢話?!
好。
我退開兩步,與他保持距離。他言至如此,我還能說什麼,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腦子一片空白。
昏暗中,我看到他發冠閃閃發光,於是心下一橫,抬手將那發冠摘了下來,扣出上面的珠子。不錯,東海神珠!
世人都以為這只不過是皇帝賜給他的稀世珍寶,也無人敢窺覷這顆珍寶,殊不知這是上古寶物,所蘊含的神力非凡人能夠驅使。而且這顆珍珠於我而言,是可抵擋那驚天雷、可恢復我仙靈法術的神物。只要得到它,我眼下所面臨的為難都會迎刃而解,我能輕易渡過這剩下百年以及剩下的四十七道驚天雷。在那之後一切,都將回到原點,我重新做我的百花上仙,再無顧忌!
被摘去發冠的蘇舜玉長髮直落,他吃驚望著我:“阿照,你幹什麼?”
我將東海神珠收入袖中,將那空蕩蕩的發冠隨手丟在地上,譏笑道:“你絕情,也休怪我無義。我接近你,只不過是為了拿到這顆神珠,難道你以為我來找你,是當真喜歡你嗎?那些不過都是我演的戲罷了!”
蘇舜玉瞪大眼睛,因為身體的虛弱,臉色顯得分外蒼白,黑色的眼眸也顯得更為不可置信地吃驚。他愣愣望著我,張張嘴:“你說,你曾從山崖下救過我,我們許過”
“都是騙你的!”我毅然決絕打斷他的話,不要他再說下去,揚起下巴嘲笑他,“再說了,即便是真,那又如何?再多的白首之約,如今也成了空談。你既然娶了別人,就不要再糾結那些真假了。”
我說著這些絕情絕義的話,心如刀絞,卻還始終在嘴角保持輕薄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