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閉緊嘴巴,我可不想身上還帶著天刑又受到中天神君的追伐,跟著土地爺爺進到廟中,他也轉了話題,問我:“你說說,你怎麼變得這麼落魄?之前我聽說你被天界責罰,是蒼海神龍幫了你,為你延期人間百年。後面還有四十七道驚天雷,你可想好如何應付?”
這百年,我徘徊人間,心中想的盡是如何找到他,半點也沒有想過驚天雷一事。我垂下頭,搖了搖。
土地爺爺將一個紅果子遞到我面前,告訴我:“你不要擔心,我倒是聽說東海有一顆神珠,可以抵擋驚天雷,還能暫時恢復你的法力,你不妨去求借過來,用完之後再行歸還。那顆珠子上,刻著華麗的海紋,光澤秀美,冰涼徹骨。應落在鮫人一族手上,你可以前去拜訪問一問。”
我訝然,不可置信地向他確定:“刻有海紋的東海珍珠?”
土地爺爺鄭重點點頭:“是的。那可不是普通的珍珠,是附有神力的神珠啊!”
那不正是蘇舜玉身上的那顆?呵,真是可笑,兜兜轉轉,能救我性命的東西,居然在他手上。
土地爺爺從我臉上看出端倪,問:“怎麼?看你的樣子是知道那珠子的下落?”
對於他,我沒必要隱瞞,我老是回答他:“不瞞土地爺爺,我是從皇宮裡跑出來的,在那裡的冷宮,我遇到一個鮫人,她原本是皇帝的妃子,叫做魚妃,她跟我說過東海珍珠的事。”
土地爺爺忽然一拍腦袋,驚叫道:“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來。二十多年前,鮫人族之王曾四處尋找他的女兒,至今沒有下落。莫非,在那冷宮裡的魚妃就是她!你當真看清楚,那是有海紋的珍珠?”
我堅定應道:“是,魚妃說,那是她留給她孩子的,不過也不知道為什麼,落在了祺王手上。”
土地爺爺表示明瞭,正襟危坐:“待我查一查。”
我差點忘了,土地爺爺能化永珍,每一象掌管每個城中村裡活人和死人的戶口冊,能查到每個人自出生到去世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即便魚妃不是凡人,但她嫁給了凡人皇帝,便與凡人有了關聯。便能從土地爺爺的戶口冊中順著記事找出她的身份。
土地爺爺張手一翻,一本紫檀色的木書展現在手上。他翻開戶口冊,找到蘇氏皇族名冊,輕輕一點,便浮現大片金色書文。土地爺爺一目三行,快速翻了幾頁,果真在皇族後宮的納、娶、生、死記事中找到了魚妃。
依冊上所記,魚妃的確就是鮫人王之女,二十多年前跟隨當今皇帝,後宮居貴妃之位。而她的孩子,在被帶出冷宮之後。由孝安皇后撫養,可卻當夜突然夭折,死在了孝安皇后的寢宮裡。
孝安皇后蘇舜玉的生母!
土地爺爺繼續翻著戶口冊,一邊繼續告訴我,當時孝安皇后也正好生了一個孩子,兩個孩子由嬤嬤分別沐浴清洗之後,一起放在搖床準備以藍紫兩色襁褓分別包裹,哪知忽然一陣大風將殿內的燈光全部吹滅,其中一個孩子突然嚎啕大哭。宮女在慌亂中將兩個孩子抱起,待到狂風過後,燈光再起。卻誰也分不清哪一個是魚妃的孩子,哪一個是孝安皇后的孩子了。正當眾人愁眉苦臉之時,宮女發現其中一個孩子,已經面色青紫,斷了氣!
誰也不知道這個死去的孩子,到底是魚妃還是孝安皇后的。孝安皇后知道後,認定死去的就是自己的兒子,痛苦欲絕,也因為落下病根,鬱鬱而終。
孝安皇后是皇帝的青梅竹馬,一直跟隨皇帝闖蕩天下,甚至跟著皇帝去過戰場,也在皇帝最失意的時候全心陪伴,兩人感情至深,所有人都以為無以撼動,直到魚妃出現。那年,皇帝還只是太子,被當時的三皇子派人刺殺,重傷掉入東海。訊息傳到宮裡之後,先皇派人在東海足足找了三個月,也未能將他找回。幾日後,先皇昭告天下太子崩,舉行空棺之葬,孝安傷心欲絕,撞棺欲同下黃泉。
也在這一天,城門傳來急報,太子回來了!孝安轉悲為喜,出城迎接,卻是迎來自己的丈夫與旁的女子親暱而歸。
太子登基以後,孝安雖然依然被封為皇后,但卻恩寵不再,空守永安宮。即便有時皇帝前來看望,作為一個女人,孝安皇后也察覺出他的心不在焉,長久之後便有了心病,也埋下了病根。孩子在永安宮死後,孝安皇后也變得神神顛顛,有時又能閉口幾日不開口說話。再之後,她染上風寒,病來如山倒,各種大小毛病接踵而至,加之她心有鬱結,不久之後就殯天了。
孝安皇后死後,皇帝傷心欲絕。為自己當初寵愛魚妃而忽略孝安皇后而開始後悔,也在那時明白孝安皇后在他心中的地位何等重要。此時,偌大的永安宮裡只剩下一個孩子,就是蘇舜玉。
皇帝給他取這個名字,是有深意的。“瞬”與“舜”,思念美人如玉,故賜名舜玉。而皇帝心中唸的這塊玉,到底是孝安皇后還是魚妃,無從得知。他對孝安有真情,更多的是後悔與愧疚。他對魚妃也動過心,或許也存著憐惜與思念。可這兩個女人都已經不再他身邊了。他看著慢慢長大的蘇舜玉,心中滋味不是旁人能夠體會猜到的。他將東海神珠交給蘇舜玉,或許他更傾向於蘇舜玉是魚妃的孩子,可實際上,連他心裡也很不確定。
我看這裡,蘇舜玉發冠上的那顆東海神珠便有了解釋,可是為什麼皇帝在眾人面前和私下對他的態度截然相反呢?
土地爺爺捋著鬍子,說:“這就要從刮進永安宮那陣怪風說起了。”
當初,整個皇宮只有永安宮起了大風,如果不是巧合,那麼便是這陣風特意往永安宮裡刮的。這世間能夠引起狂風的除了風神。各類神仙妖魔都可以施法起風,而在這皇宮中唯一不同於凡人的便是魚妃!
此時,魚妃已被打入冷宮,但身為鮫人的她依舊身附法力。孩子被帶走當夜,她傷心不已,也得知孩子由孝安皇后撫養。
魚妃生於大海,第一次踏入凡塵,對皇帝的喜歡即是霸佔。當時進宮之後,每當她知道皇帝去了永安宮探望孝安皇后,心中便生了嫉妒,但鮫人生來善良,她將這份嫉妒壓在心底,倒也從未出手傷過孝安皇后。直到那夜,當又一次聽到“永安宮”這三個字時,心底的怨恨無法控制,認為是孝安皇后將她的孩子搶走了。同時她也得知,孝安皇后就在剛剛也誕下一個皇子!
她化作一陣狂風,直攻永安宮。
宮殿內因她到來燈火盡滅,黑暗中,她捲起一個孩子將他活活掐死。
那時的她心底只有恨,絲毫沒想過自己親手掐死的到底是誰的孩子。
聽到這裡,我心中有千萬感慨。我碰到魚妃那時她還執意認為自己的孩子活在世上,她依然沒有從中想到那些可能。原本,我也以為她是個令人惋惜的女子,卻沒想到她因為嫉恨做過那樣的事!再想到她為了延長壽命吃了同樣關在冷宮的那些女子的心,不由感到戰慄,從孩子離開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完全變了!
再後來,皇帝也想通了那件事,所以對蘇舜玉的態度大大轉變。但他不是普通父親,他肩上擔任的還是朝政大局。蘇舜玉也不是普通公子哥,他是身份高貴的皇子。如果皇帝對蘇舜玉的態度在眾人面前袒露厭惡之情。就會直接引起朝中勢力的動盪,對於天下之主的皇帝來說,他是絕不希望看到這樣的局面,他想要朝局平穩,就要在所有人面前表現出疼愛蘇舜玉與疼愛寧王相等的樣子。或許是因為心理作祟,他越是不喜歡蘇舜玉,就越怕自己心底真正的情緒被人發現,便越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極力疼愛蘇舜玉,以掩蓋自己的內心。
當局者迷,他並不知道自己這樣的舉動已經歪斜天平。在眾人眼中,他疼愛蘇舜玉,比疼愛寧王更多。寧王因此嫉恨,蘇舜玉也因為他朝前朝後不一樣的態度而受到傷害。而他在那天親手拉開弓箭射死魚妃,大多也是不讓宮內人心惶惶,引發混亂。可他早已知道魚妃的身份,卻遲遲沒有將她除去,或許在心底,也還是有一些些不捨吧。
人心,是世上最難猜的東西,比天陰晴不定,比海深不可測。
我不再去猜皇帝心中的萬縷千絲,我問土地爺爺,能否幫我看一下蘇舜玉的命格。
土地爺爺很爽快地答應,可是前後翻了一下,有些詫然地告訴我:“他命格模糊,就連冊子上也沒有寫清。這也是奇怪,莫非連老天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凡人?”
我馬上告訴土地爺爺,我並未在蘇舜玉身上聞到過任何鮫人的異香。可是土地爺爺卻搖搖頭,說:“異香是可以施法遮掩的,還有一種方法,便拔去鮫人靈骨,這樣就將使鮫人變得與凡人無異。他的命格就連上天也無法勘測,他若為凡人。恐怕也只有那司命知曉了。”
司命可惜,我不能迴天界,而土地爺爺身為地仙,也去不了天界。所以我也無法確定,蘇舜玉到底是什麼身份了,是吧。
我坐在廟門前,望著滾滾黑雲如波濤般洶湧翻騰,倒是挺應我的心境。
到了第二天,頭頂的黑雲依舊,土地廟前偶爾有過路的村民,他們都把這天象當做簡單的陰天。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