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詫異他突如其來的坦白,不過之後想想也是,當日在小屋,他也是這般,前幾日還對我持劍相向,後幾日便突然坦誠心意,他是個很猶豫的人,也是個很直白的人,現下亦是。也或許是我對他這幾日的悉心照顧,又或許是他極是在意那肌膚之親,總之在他又一次忘記我之後,又一次對我情愫。
有些事,不管經過多久時間的掩埋,經過多少痛苦的波折,它都會義無反顧、一如往昔般浮現。蘇舜玉對我,便是如此。
我心裡充滿甜蜜與歡喜,將剛好溫熱的藥汁舀了一勺子,放在他唇邊。他低頭喝了幾口,不一會兒便將藥喝完。然後繼續抬頭對我說:“你雖是我心之所向,可……可你此番前來太過冒險。而且,當下局勢,呆在我身邊,怕是會連累你,給你無盡災難。今日在那太極殿上,父皇問起你的去向,我告訴他,我將你從牢中帶出之後,便放你出城了。他希望,你永遠不要出現在這兒,否則……否則將引來殺身之禍!他是天下的主,沒有人能夠制止他,包括我。我不想讓你受到傷害。你懂嗎?”
他說得道理深重,可我卻不想多去揣摩。我看著他那張緊凝幽沉的臉,心口被壓得死死的,喉嚨也不由頓了一下:“你要我離開你?”手裡的空碗隨之劇顫一下,差點落在地上。我將它在桌上放好,認真深切地望著他,“我千辛萬苦來找你,不是為了聽你說幾句風月,然後就被打發走的。”
蘇舜玉的眼眸沉下來,語氣平靜,帶著問究的意味告訴我:“皇宮是這天下最耀眼的地方,也是世間最無情的地獄。你站著的這個地方,四處都有眼睛,四處都是陰謀,說不定還未到明日,甚至是下一刻,你我就一命歸西了。世事無常,就如這祺王府,之前還掛滿綢採,歡樂大喜,現下便被封禁,遙遙無期。這樣變化無常之地,你還想留下來嗎?”
不必多想,我定然點頭:“我本就是尋你來的,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其他的,我管不了那麼多!”
他眼中更是閃著氳暗的銳光,低低道:“從前那些事,我記不得了。你來的那日也看到,父皇為了朝局,為我賜婚。我身不由己,雖逃了這次,但眼下怕是還沒辦法如你所願娶你過門。”
我咬著牙,情緒略有些控制不住的生氣和衝動:“只要讓我呆在你的身邊,怎麼都好。你已經棄過我一次了,難道還要第二次?”
蘇舜玉的神色驟然便輕,似大大鬆了口氣,他雙目以柔望著我,思考片刻後。輕聲問我:“以你現在的身份留在這兒,只會對你我都不利。你若真想留下來,不如做我近身侍女?只是這樣會委屈了你。”
近身侍女,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頭。我不會洗衣做飯,若是讓我做這等事兒,恐怕會讓我幹砸了,他是見識過的。似乎看出我的想法,蘇舜玉告訴我,近身侍女便是時時刻刻跟著他、伺候其起居生活的人,不過對我而言是個名不副實的噱頭,我並不需要做那些事。可我聽了,倒不覺得有什麼委屈的,心裡還有些開心,答應道:“不過都是些伺候夫君一樣的雜事罷了,我能做。”
蘇舜玉一聽,臉色微微紅了紅,目光轉下,閃閃爍爍:“你若願意,也便很好。只是不要累著自己,若有不適,千萬不要逞強。”
我笑道:“你會心疼嗎?”
他愣了一下,以極其輕微的弧度慢慢點了下腦袋,眼睛則不敢正視於我。
我握住他的手,開心說:“能時時與你相見,一點兒都不會累。”
面對我這般坦白言語,蘇舜玉表現得有些窘亂的失措。想要避開我熾熱的目光換個姿勢趴著,卻不慎壓到傷口,頓時疼得吱呀咧嘴。
我不由掩嘴笑了,幫他在身下墊著了薄軟的枕頭,好讓他稍微側一會兒。
一個月後,蘇舜玉的傷已經癒合,只是還有些痂沒落下,但已能下地行走,不成大礙。
而我雖為蘇舜玉的近身侍女,可府上下人都對我畢恭畢敬。一天晚上,小桐兩眼眯眯地告訴我,表面上我雖然也是侍女,但背地裡府上的人都知道我跟蘇舜玉的關係不簡單,所以也沒人敢放肆針對我。她還對我略顯崇拜,說我是唯獨一個敢如此露骨挑逗蘇舜玉的人,在他們心中,蘇舜玉地位高貴,性情冷漠,只可遠觀不可褻玩,卻沒想到他卻極吃我這“突然開撩”的一套。
從前我將情意婉言於心,所以錯失了太多。經這百年曆練,我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薄臉皮,只要蘇舜玉對我有一絲動心,他便是我囊中之物,說些能撥動心思的情話,又有何不可呢?
而也如小桐所說。蘇舜玉平日對我細心照顧,我對他也情有獨鍾,我倆之間的關係非比尋常,是祺王府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秘密。這對我來說是件極其悅心的事,可也是件危險的事。蘇舜玉告訴皇帝已將我送出城,某些旁人也未必會盡然相信。想起上一次懸崖上的追殺,我能確定蘇舜玉在朝中有暗敵,便必然會有人想辦法抓住他的小辮子。
而另一方面,蘇舜玉違逆聖意逃婚,當眾給相國府難堪。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一個月,蘇舜玉也受到了懲罰,但還是有許多閒言碎語在坊間街上流傳,此時若再將我與他之事傳揚出去。只怕又會引起一場風波,那相爺若是懷恨在心,必定不會輕饒我和蘇舜玉。好在,祺王府人人嘴巴緊,世人只知蘇舜玉逃婚,卻不知我還在他身邊。
粗粗算來,眼下蘇舜玉已被禁足一個月有餘,這對任何一個皇子來說,都是不樂觀的。可有一日,皇帝突然宣了蘇舜玉覲見,正當我們都以為皇帝要下解禁令之時,蘇舜玉從宮裡回來,把自己關在了書房裡。
我趕過去的時候。已經有一幫侍女端著茶水點心在外面細聲苦勸。我問這是怎麼了,其中一個侍女著急說:“殿下肯定是在外面受委屈了,否則怎會連最喜歡的百花糕都拒之門外呢!”說罷,又悶頭在那門上敲起來。
許是聽到我的聲音,書房門開了一條縫。
我將門推開,蘇舜玉就站在門前,而我看到他一邊俊臉高高腫起,又青又紅。
侍女見他受傷,趕緊拿了藥膏過來。蘇舜玉看起來心煩,將其餘人都退了下去,向我招招手。
我拿著藥近前,低身為他擦藥。雖然我心中滿是疑惑,但卻不敢跟他提起。他是皇子,誰會對他下這樣的重手,誰又能被允許在皇帝面前下這樣的重手!是皇帝?還是別人?
可不管是誰,他禁足之令還未撤,被宣進宮又被吃了一拳,換誰,都不會有什麼好心情。
我看到他眼裡難過,心疼地拍撫他的後背。他將頭靠在我腹上,雙手圈著我,長長嘆了口氣:“雲靜柔昨夜自盡了。”
我愣了一下……才慢慢反應過來。
蘇舜玉說,因為上次的逃婚,雲靜柔昨夜上吊自盡。幸好發現及時,把人給救回來。一早,皇帝宣他進宮,相爺便當著皇帝的面,狠狠打了他一拳。
我一直想著自己的感受,卻是沒想到還有一個女子為蘇舜玉意冷心碎。雲靜柔,相府嫡女,身份高貴,名門之淑,她受的是威正如山的皇令,是昭告天下的聖意,而她卻被心愛之人在大庭廣眾的婚禮上所拋棄,這對她來說是不公平,是痛苦,是絕望。對我而言,蘇舜玉是衷情的。可對她而言,蘇舜玉是薄情。
不知為何,明明是逗號總會在頁面顯示成句號……至今未找到原因,有點心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