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舜玉逃婚!
我無法想象他是如何從那等場面丟下新娘子離開的,因他的離開,有人會傷心,有人會驚詫,有人會憤怒,可單單憑我而言,我是由心歡喜。
他離開喜堂去大牢帶回了我,我認定他的逃婚與我有關!這說明……他雖然中了赤晏的焚縈偈,但對我還是有感覺的!儲存在腦海中的記憶可以遺忘,但心中的感覺卻是最捉摸不到的東西,它不受控制,不受時間,或在長久,或在一瞬,只要流露一絲半點,便足以撼動心緒!他再一次忘了我又何如?百年輪迴之後的他,何嘗不是早已將前塵徹底遺忘,皓天白雪之下還不是一樣與我許下相守之諾。我相信,即便他再是忘了,也能因心底於我的一思一念重新愛上我。當下,便是最好的證明!
可是,小桐卻唉聲嘆了口氣:“不過,這是陛下賜婚,殿下此番恐怕要免不了罪責,相爺肯定不會放過殿下的!恐怕訊息此時已經傳到宮裡了,也不知陛下會怎麼解決此事。我現在只要聽到外面有馬鳴聲,就怕的發抖!”
我想起與蘇舜玉相見時,位於上座催促蘇舜玉拜堂的那個中年男子,灰髮長鬚,一身權貴之氣,莫非那就是相爺?
我不清楚炤國朝政上的事,只知道他那時對蘇舜玉的態度表現蠻橫。這代表這位相爺除了炤國陛下,可謂一人之上萬人之下,權力之大,怕是連皇子也及不上!如此一來,蘇舜玉在大婚之日違抗聖意、拋卻相府嫡女,實實在在讓這位高權重的相爺丟盡臉面,蘇舜玉接下來要面對的狂風巨浪,絕對不亞於當初被人刺殺摔下懸崖那一難。
我沉沉想著。小桐在身後悄悄問我:“你跟殿下是什麼關係?這麼從未聽殿下提過過姑娘呢?”
蘇舜玉已將與我之事忘得一乾二淨,我此時把實情告訴旁人,怕也不太妥當。正當我憂鬱之時,門外就傳來侍女拜見的聲音。
我一驚,從浴桶裡站起來望外看。
小桐驚嚇得趕緊把我渾身上下裹得一絲不漏,低聲道:“你怎麼這麼大膽,要是被殿下看到你的身子可怎麼辦啊!”說著,快速將衣服上上下下給我套好,然後擦乾頭髮,再是大致整理一下,這才罷休。
蘇舜玉已在門外等了有些時候,小桐開門出去的時候,他才轉過身來。看到我微微一頓,隨後移步進內。
此時,他已將那身大紅西袍換去,喚作一身銀白金紋的長袍,黑靴白珠,皮革玉帶,金冠生輝,翩翩風姿中帶著東來紫氣,硬朗的眉宇英氣勃發,同時也捎著絲絲柔情。
小桐低身退出門去,只他與我二人單獨在房中。
那一路,他隻字不語。我想,他只怕連自己到底在做什麼也不太清楚,所以再面對我時。不知從何說起。這點,我能明白。換做是我,一個分明不認得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心中卻因他做了連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決定,此時除了滿肚子的疑惑和不解,還會有什麼。
而我也有很多要對他說,很想知道他心中所想,等他坐下來,我便開門見山地問:“蘇舜玉,你為什麼逃婚?你既然與我素不相識,又為什麼要把我從牢裡揪出來?”
我明知故問,便是非要他直面心中所想,便是要讓他向我坦白。我等不了了。我已經等得太久,我也不想再磨蹭下去,不想再浪費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刻時光。
或許是想起那知書達理、無辜被退婚的相府大小姐,蘇舜玉臉上有幾分愧意。他猶豫思忖了半會兒,終是開了口:“父皇將她許配給我,我本不該拒絕。為了穩定朝勢,為了穩住地位,無論如何我也該娶了相府之女,就像是一場交易。”他頓了一下,望著我的眼中漸漸變深,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後來我見了你,也不知為何,心中信你所說的每一句話,也因見了你,再面對那喜堂之時,我心生排斥,便如何也不想拜堂了!我時時念著你手中有我的佩劍,我相信我們一定見過。不瞞你說,自我回到都城,便無端大病一場。我忘了從前許多事情,只記得我從幡州回來的路上遇上歹人,從懸崖摔下,之後的事……腦海之中,幾乎一乾二淨。我知道,答案一定在你身上!你能不能告訴我,我是否在那時遇見了你?我的劍為什麼會在你手上?”
我將垂落在胸前半乾的長髮撩至身後,一手托腮,一手指彈著桌面,慢慢告訴他:“你見了我,便不想娶另一個女人了,你說這是為何?既然在你的記憶裡,我是個陌生人,可你現下與我吐露肺腑之言,你說這又是為何?我若說,你摔下懸崖之後,是我救了你,我們有過肌膚之親,我是你未過門的妻子,那把劍是你給我的定情之物,而我來找你是因為你未曾如約回去接我。這些,你可信?”
我盯著他面上變化的表情,心底也跟著顫動緊縮。蘇舜玉聽了我這些話,眼中盡是半信半疑,還有些驚詫:“據我所知,從摔下懸崖至回到都城,不過短短十餘日,我竟與姑娘……”他頓了頓,目色變得有些輕,低問我,“姑娘說的……可都是真的?”
他若是直接乾脆地信了我,反而會讓我覺得奇怪不安。他性情謹慎,當日堅決疑心我不懷好意還差點殺了我,如今這個態度已然比那時柔情許多了,所以我對他此時的疑惑並不感到生氣,反而耐心道:“對於未知之事,你心存疑慮,我不會怪你。是不是真,你問心便知。即便你忘卻與我的一切,但是感覺,總是會無法抵止地在心裡蔓延著,它會告訴你最真實的答案。”我覺得我此番言語說的頗為善解人意,從蘇舜玉慢慢鬆懈的表情上可得知,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又上升了一個層次。可是我還是想明明白白地追問一句,“你將我從大牢裡帶出來,只是為了解真相而已嗎?”
這一問,蘇舜玉剎那又滿臉緊張起來,正當他不知如何作答之時,門外侍衛來報,皇帝要他立即進宮一趟。
蘇舜玉沒有耽擱,起身便直徑出了祺王府,坐上前往皇宮的馬車。
他走以後,便有半日沒回來。整個祺王府心驚膽戰,害怕從外面突然傳來皇帝聖旨。這種情況下,聖旨之中必定不是好事,很有可能是搭上全府性命的噩耗!而在這段時間。我也弄清楚,就在蘇舜玉在回到都城之後,的確很快病倒了,整整睡了三天三夜才甦醒,而醒過來的他連自己是怎麼回來的都忘了。不僅是他,就連當初接他離開的侍衛,也全然將與我有關之事盡數忘了,半點不留。我心冷笑,赤晏啊赤晏,你可做得真乾淨,可這又能怎樣。
天色暗下,門外依舊沒有任何訊息傳來,甚至異常平靜。我望著皇宮方向,不知那輝煌的殿閣之中,正在進行怎樣的激烈之辯。我擔心蘇舜玉的安危,可是我不想給他添?煩,心道虎毒不食子,皇帝總不會要了他的命罷!到了半夜,蘇舜玉才被馬車抬回來,人已經被杖責得去了半條命。皇帝還將他禁足,沒有赦令不得出祺王府半步!
蘇舜玉在當夜發起了高燒,一直不退。小桐說,他原本深受皇恩,能允到宮中最好的御醫,可是祺王府被禁,不得同朝中臣子來往,御醫請不到,只好找了城中最好的大夫來。
我不管醫術誰高誰低,只要能治好蘇舜玉就行。那大夫倒也不庸,乾淨熟練地處理好蘇舜玉腰背臀腿上的傷,謹慎斟酌地開藥,並囑咐侍女各項事宜。可……即便大夫用的是最好最妙的方子,對於用久了宮內上品藥物的蘇舜玉來說,還是弱了些。全都城的藥房雖也能拿出好草藥,卻也及不上尚藥局裡的極品珍草。藥效重弱,關係著蘇舜玉傷勢的癒合程度,整整花了七天,他身上的傷口才結痂。
此時的蘇舜玉如同往鬼門關走了一遭,虛弱地趴在榻子上。只能喝些米粥。
小桐說,蘇舜玉極少受傷,即便是傷了,也是平常一些小碰小摔。這是皇帝第一次打他,還打得這麼重,皮開肉綻!從前,蘇舜玉給自己抹傷口,從不需要別人幫忙。這次,他躺在那兒無法動彈,就也不得不讓旁人搭把手了,不過我都被一人包下,其他人也瞧都瞧不到一眼。
我不想別的女子碰他的身子,也是要真心想照顧他。否則。照小桐如此說來,從前沒有侍女與他有過觸指之親,倘若這次讓她們服侍他換藥擦身,以他那男女授受不親之論,豈非都要對每一個負責?
這怎麼可以!
在蘇舜玉受傷之後第一次甦醒時,我正跟大鬍子大夫一起研究他傷勢的好壞,他趴在床榻上,半裸身軀,在那雙眼睛轉向我時,我清楚看到他眸中閃爍的羞恥,蒼白的臉上同時飛上兩抹紅暈。大夫見了,以為他又開始發燒,緊張兮兮認真反覆地診了兩次脈。最後只是說心跳有點混亂和躁快,可能是情緒所致,其他沒問題,繼續吃藥抹藥,一個月後便可康復。
如今,他趴在這兒已經吃了許多天的米粥了,臉也瘦了許多,好在慢慢有了精神,不日便能下床活動了。
我坐在他對面,一邊吹著滾燙的藥汁,一邊聊閒話似地與他說:“如今,我之前那些你信也好,不信也罷。你的身子已經被我看光了,我也寸步不離地照顧了你這麼多天,肌膚之親是絕對落實了,你現在感覺如何?”
蘇舜玉趴在枕頭上,感慨萬分:“從前聽旁人講起禁足會把好端端的一個人逼瘋,如今看來也並不是那麼可怕,反而……反而……”他沒把後面的話說下去,繼而嚥了咽喉嚨,轉了話鋒,“當初,我若想知道真相,大可無需急於一時,也不必將那婚逃了。傷了他人的心。倘若我心中沒有半點在乎,就先跟那相府大小姐拜了堂,成了親,再去跑去審問你,這也無妨。可我……偏偏沒有那樣做,從心而問,自一開始,我應便對你深信不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