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少年背靠那古木,雙手抱胸,微微歪著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馮然,似是很認真地在聽他搖頭晃腦地講述那些所謂人生哲理,其實從姿勢不難看出,他不屑一顧,嗤之以鼻。
“子書,你可知這湜溪名字的由來?”
“知道。”百裡昀挑眉,回答之後不再言語。
“說說看。”馮然只好引導他說下去。
“前朝大臣丁修因不願同流合汙,負笈被謫,一路行至郊野,其中有一溪流,水澄澈若鏡,沙石可見,水流潺潺,似奏清正之音。丁修觀之,心有所感,此溪恰似己身,獨守清白於濁世,遂止於此溪畔,結廬而居,名此溪為湜溪。”
百裡昀像背書一般一口氣說完,他知道等他說完馮然要說什麼。
果不其然。
“湜,水清底見也。今日我過湜溪,天意也!”
少年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眼神裡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無語。
“子書,你今日前來,就是為了表達……”馮然右手翻了翻,斟酌了一下,“你的不屑嗎?”
百裡昀垂首笑著搖了搖頭,末了抬起頭認真地說:“世伯還是不要再向南走了。”
“我擔不起你一聲世伯。”馮然自嘲似的擺了擺手,臉上竟有一瞬間的落寞,“我與你父親鬧得無法收場,你不該這樣叫我。嶺南如何不好?嶺南的荔枝只有貴妃才能吃到,我去了天天……”
“你知道你到不了嶺南,是嗎?”百裡昀沒等他說完,打斷了他,直截了當,不留情面。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馮然原本高昂的語調低了下去,顯出一絲悲壯。
說罷,他從袖口掏出一封信,交給百裡昀:“你若能見到君實,幫我把這個交給他。”
百裡昀並未抬手去接,身子甚至還往旁邊一偏:“要交自己交。”
“君實死腦筋,想不懂官場中的彎彎繞繞,他不知我此去的含義是什麼,人有七竅,我時常想,他是不是連兩竅都沒長到?只要認準了不理我,他便不會理我,我知道他,他不會來了。”
說著又把那信封往前遞了遞。
百裡昀垂眼看去,只見信封上寫著“過湜溪示子馮篤”。
他的眉毛不自覺微微上揚:“家書?”
“不是,是詩。”
百裡昀接過信封,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
“行了,我沒什麼要交代的了,你和阿杳早些回去吧。”馮然揮了揮手。
“你沒什麼要和她說的?”百裡昀抬眼看向不遠處在和馬車夫攀談的少女,她總是這樣,和誰都能說上兩句。
“沒什麼好說的,我愧對於她。”
“可我明明瞧見,你待她不薄。”百裡昀心道他搪塞的藉口也太拙劣了。
“眼見不一定是實情。”馮然說完這句話便抬腳向馬車走去,“你玲瓏心竅,卻拙於言辭,改改。”
目送著馬車晃晃悠悠離去,林杳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跟著搖了搖頭。
餘光看到了她的動作,湖藍色衣衫的少年面上神色變得晦暗不明瞭起來,一步步朝她逼近,低眼盯著她,眼神中透著探究。
“你,不難過?”
他問,似笑非笑。
清淩的少年音色在空氣中短暫地回蕩之後,周遭又漸漸歸於死寂,只餘下幾只鳥兒的啾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