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線並不高,卻有著讓人安定的力量,道:“海蘭,你覺得咱們悉心教出來的孩子,會不會說這樣昏聵悖亂的話?”
海蘭愣了愣,含淚搖頭:“不會。永琪是個好孩子,臣妾不信他會忤逆君父,他只是無心而已。”
“是啊,勇氣是咱們費了心血教出來的好孩子。可是……”如懿的目光漸次涼下去,失了原有溫和、慈愛的溫度,“他若的確說出了這樣的話,咱們也沒有法子。”
如懿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得妝容凌亂的海蘭,轉過身,語氣淡漠如霜雪:“容珮,扶愉妃回宮。她的兒子失了分寸,她可別再失了分寸叫皇上厭棄了。”
海蘭望著如懿的背影被一重重掀起又放下的珠簾淹沒,無聲地張了張嘴,傷心地伏倒在地。
此後,永琪便沉寂了下去,連著海蘭的延禧宮也再無人踏足。
落在任何人眼中,失去皇帝歡心的永琪都如一枚棄子,無人問津。哪怕宮人們暗地裡議論起來,也覺得永琪的未來並不會比蘇綠筠鬱郁不得志的三阿哥永璋更好。
更甚的是,海蘭的身份遠不及身為貴妃的綠筠高貴,更不及她膝下多子,所以永琪最好的出路,也不過是如早死的大阿哥永璜一般了。
人情如逐漸寒冷的天氣,逼迫著海蘭母子。永琪不願見人,海蘭便也緊閉了宮門。
在人前也愈加不肯多言一句,兩人只關起門來安靜度日。
偶爾皇帝問起一句:“皇后,永琪到底也是養在你名下的孩子。朕雖然生氣,你也不為他求情?”
如懿安安靜靜地服侍皇帝穿好上朝穿的袍服,以平靜如秋水的眉目相對:“皇上叱責永琪,必然有要叱責他的道理。臣妾身為嫡母,不能管教好永琪已然是失責,如何還敢覥著顏面為他求情?”
皇帝滿意地頷首:“皇后能如此公正,不偏不倚就好。”他挽過如懿的手,“上朝還早,朕很想再看看永璂。如懿,你陪朕去。”
二人言笑晏晏,再不提及永琪。
而與永琪的落寞相比,永珹更顯得一枝獨秀,佔盡了風光。
因著準噶爾親王達瓦齊未遣使來京,皇帝並不曾顧及這個妹夫的顏面,反而待車凌愈加隆重。
永珹更是進言,不必對達瓦齊假以顏色。因而到了十一月,皇帝便下諭暫停與準噶爾的貿易。
而更令永珹蒸蒸日上被皇帝援以為臂膀的,是轟動一時的江西生員劉震宇案。
彼時江西生員劉震宇以所著《治平新策》中有
“更易衣服制度”等語被人告發,引來皇帝勃然震怒。
那一日,如懿正抱著璟兕陪伴在皇帝身側,見皇帝勃然大怒,將《治平新策》拋擲於地,便道:“皇上何必這樣生氣,區區小事,交給孩子們處置便是了,生氣只會傷了龍體啊。”
皇帝凝眸道:“你的意思是……”
如懿拍著璟兕,笑容輕柔恬靜:“永璋和永珹都長大了,足以為皇上分憂。這個時候,不是兩位阿哥正候在殿外要向皇上請安麼,皇上大可聽聽兩個孩子是什麼主張,合不合皇上的心意,再做決斷也不遲啊。”
皇帝沉吟片刻,便囑咐李玉喚了兩位阿哥入殿,如懿只道
“婦人不得干政”,抱了璟兕便轉入內殿。
京城進入了漫長的秋冬季節,連風沙也漸漸強烈。
空氣裡永遠浸淫著乾燥的風塵氣息,失去了潮溼而繾綣的溫度,唯有大朵大朵的菊花抱香枝頭,極盡怒放,開得欲生欲死。
如懿閒來無事,抱著璟兕輕輕哼唱不已。
那是張養浩的一段雙調《慶東原》,南府戲班的歌伎娓娓唱來,甚合她的心意,那詞曲記得分明。
“人羨麒麟畫,知他誰是誰?想這虛名聲到底原無益。用了無窮的氣力,使了無窮的見識,費了無限的心機。幾個得全身,都不如醉了重還醉。”
如懿輕輕哼唱,引得璟兕咯咯笑個不已。
外頭風聲簌簌,引來書房裡的言語一字一字清晰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