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我只哄你一人,你不信嗎?我把我的心挖出來,給你看看才好。」
……
利用旁人的感情,這樣做是很卑鄙的。衛長風覺得自己的作法相當過分,但實在沒有心力去一層層攀關系,曲線救國,這就是最快的、最好的辦法,那有何不可?為何不做?
他輕敲著那枚繭,把它當作小舟,對它傾吐心事,心事很重,他希望它不要下沉。
謊話說多了,他自己都快信以為真。
夜裡卻練劍,想著他哥哥一箭,射穿了他爹的咽喉。
但是沒有流多少血,為什麼那時候,沒有血迸濺出來?
因為爹受了折磨,所以無血可流啊,長風。他自顧自道。
這是他每夜都要溫習的一門功課,仇恨容易被時間沖刷。所以他要反複揭開傷疤。
月色如練,正好在他的心事上撒鹽。痛是對的,因為疼痛能讓人銘記,永不忘懷。
衛長風把自己揉碎了,掰開了,一個人,活成兩種樣子。
一面是桀驁不馴的天才,自視甚高,心懷大恨,鄙夷眾生;
一面是左右逢源的家主,長袖善舞,溫柔多情,遊戲人間。
有時他感到驚恐,自己遲早有一日,真會變成軟骨頭的王公貴族。
於是他為自己定下了暗號,若是說了違心的話,那就挑一挑眉頭。
他送完各家小姐,回去的路上,與聲名遠揚的第一美人江淮南不期而遇。
她輸了一場必贏的琴賽,成了笑柄,還有第二場,她在紮草人給對方下咒。
好巧不巧,他在用絹帕擦拭被脂粉沾到的臂彎,其實他很討厭,這種香味。
但正是這種香味,挽救了他和衛家。所以真正惹人厭的,是那個卑鄙的自己。
他擦拭臂彎,不是想讓自己更整潔,而是希望她們,不要被與他有過多糾纏。
人人都有光明的前程,千萬別一片真心的少女,被他這樣的卑鄙小人耽誤了。
他看向江淮南,江淮南緊閉雙眼,還在祈禱。
他去沙場一年,歸京兩年,隔了三年,重逢卻如此平淡。
天色不是很好,他記得牆上又幾道鞋印,角落長了幾根枯黃的草。
江淮南蹲在小巷子裡,嘴裡念念有詞,虔誠地合起雙手,詛咒旁人一定要倒黴。
否則。她咬緊下唇,同她心裡的那個蒼天討價還價:否則倒黴的,就是信女了。
睜開眼,她看見了衛長風,有些訝異地「啊」了一聲,隨後道:「你回來了啊。」
她甚至沒有要挾我別說出去。衛長風不合時宜地想:我也是,看來我們很有默契。
他說:「舞還跳得好嗎?」
江淮南說:「算不得好,只是沒人比我的舞更好。」
她又問:「你的劍練得如何?」
他說:「算不得快,只是沒人比我的劍更快。」
他忽然很想躺下來,像小時候一樣,說說傻話。
如果要說,就說江淮南我好累,我走不動了,你揹我回家吧,就像小時候一樣。
然而當下兩人陷入無話可說的沉默,他覺得很無奈,他們的生活已經離得太遠了。
她應還在為死去的人愧疚不已,而他,他殺了許多人,甚至害死了他敬重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