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番外·中
江淮南的及笄宴,他終究沒去。
她縱情一舞時,衛長風正在燈下細細翻看賬本,撥動算盤。
衛長風學東西總是很快。待他學會打點府上事務的時候,他娘倍感欣慰。
她說:「娘把能教的都教給你了,你今後要好好守著衛家。娘要出門一趟。」
他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叫她回來,卻看見她回頭,雙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衛長風明白了,他娘說人活著就要吃飯,可那晚她一口飯沒吃,早已存了死志。
於是她沒有攔她,目送著自己的娘親歪歪斜斜地騎馬出城,向姣好的春光走去。
朝陽照亮她,潑了她一身血紅的暉光,真是漂亮極了。
簪子的流蘇一搖一晃,像血流淌下來。
他趔趄了幾步,竟然感到頭暈目眩。
翌日,他獨自一人去爹的衣冠冢看。
娘就死在那碑前,懷裡緊抱著縫好的衣裳,針腳細密。
衛長風將他娘葬在那,牽著那一匹馬,慢慢地,慢慢地往回走。
目之所及是深深淺淺的綠意,他行走在山林間,幾乎要被春色湮沒。
他的劍依舊舞得那樣好,出招的速度與撥算盤時不相上下。
他噩夢纏身,瘦得脫相,卻還要強撐著,去與許多利害相關的人周旋一二。
衛原走得太快,衛長安年紀輕輕,軍中亦有多方勢力,對那支驍勇的軍隊虎視眈眈。人心比他想象中更惡,他知道總有人想把衛長安拉下馬來,軍營的事他鞭長莫及,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在京中元氣大傷的衛家,免得被人塞了莫須有的把柄,惹出事端。
謹言慎行,這是其一。背靠大樹,這是其二。他不僅要尋求庇護,還要尋求機遇。京中王公貴族,他能勾肩搭背,大家千金,他亦能討得歡心。他長得好,年紀小,劍法精湛,做情人低估他,做門客高估他,倒成了遊離於潛規則之外的一種存在。
他低下頭,把自己當京中權貴腿邊的一條好狗。行禮作揖、說學逗唱,只為了他們能大發善心,將嘴邊漏下的那一點兒肉湯,留給衛家。可悲的是,他明知自己是低頭做狗,面上卻要抬起頭來,活得瀟瀟灑灑。
一個自怨自艾的蠢貨和一個狂放不羈的天才,誰更有馴服的價值,自是不言而喻。他已介乎男人與少年之間的氣質雜糅在一起,強行抹平他眉眼間的陰鬱,要他打起精神,對世間一切滿不在乎地笑笑,好去討一討命運的垂憐。
他發現自己能理解江淮南的作為了。江淮南膽子小,過去府上有個常給她偷開門,放她翹課玩耍的王叔,後來這王叔因為瀆職被她娘打死。有段日子,她一跳起舞就想起王叔,但面上仍要佯裝驕矜,要拜謁貴人,要翩翩起舞。
他終於明白江淮南為何要一刻不停地跳舞。
命運恃強淩弱,所以凡人不能露怯。
心事是柔軟且痛楚的,不能讓任何人觸碰它。所以他要用一個厚厚的繭把它裹藏起來。他把自己想象成一隻肥碩醜陋的幼蟲,每一次在宴間的插科打諢與賣乖都是在吐絲,他竭盡所能地擠壓髒器內的絲線,費盡全力地吐絲,衛家蜷縮在那枚繭裡,可以被他護得很周全。
他摩挲著兒時從江淮南手中順走的那枚壞繭,已經不憚於被繁密的心事壓彎脊樑。蠶要破繭而出,但他不需要,他只要衛家一切都好,就算悶死在繭裡,又有什麼關系呢。
他學會曲意逢迎,李家千金挽著他的手臂,一派天真,他聽她說話時,會彎下腰來:
「要我爹擁護你哥哥,這還不簡單!我回去哭一哭,不就成了,你要怎麼謝我才好?」
他笑著點頭:「是嗎,那可真是幫了我大忙了。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給你摘下來。」
女孩嬌嗔地打了他一下:「衛長風,你真是壞得沒邊兒了。這話你對多少人說過了?」
他挑起眉頭:「只對你一人說,這番話,我獨獨對你一人說。」
李家千金走了,過了幾天,王家女兒的轎攆又被他笑眯眯地攔了下來。
衛長風一揚眉毛:「王大掌櫃,許久不曾來府上拜訪,是不是忘了在下?」
轎攆裡探出一隻素白的手,他牽住她,扶她下來:「我可是時刻念著你,想著你的。」
王小姐道:「你想著的是那糧吧,朝廷怎麼派來你這麼個人來殺價?真是小瞧咱女人了。」
他說:「我?我怎麼啦?王掌櫃生得這樣美,心也是美的,怎能說如此讓人傷心的話?」
王小姐以扇遮面,咯咯一笑:「得了吧,貫會哄女人,我算是知道,你是怎麼殺的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