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作倀
「你用這套說辭誘騙了多少女人?」我冷笑,「顧紓也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愛你愛得不行,對嗎?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特別,特別值得同情?都是千年的狐貍,你跟我玩什麼聊齋!」
「你怎麼這麼惡心,這麼虛偽?你能不能別再裝可憐了?既然你要做一個靠屠戮或者征服女人獲得快感的瘋子,那你就做到底,你扯這些作甚!眾生皆苦,眾生可沒來殺你全家!」
「作惡就是作惡,就算你有再多理由,那也不值得原諒。你向我懺悔,你剖白心跡,就能獲得救贖嗎?就可以被原諒嗎?真那麼討厭漂亮女人,那你別睡!你擱這兒裝什麼裝?」
我看見牆上掛著弓箭,果然他還是那麼愛教女人射箭,我取下它,張滿弦,瞄準他的心口。當年這一箭被我射在了地上,早在那時候,我就該射穿他的左胸。
他換了說辭:「你說得不錯,朕罪無可赦。其實那火是朕放的。朕看著她在火裡奔跑,她往日蒼白的面板終於有了一點血色,她的嘴唇很紅,就像血一樣紅,頭發很黑,像烏檀木一樣黑。她看見了站在遠處的朕,跪下來求朕給她一條生路,朕忽然發現,朕要失去她了。」
「那真是一場大火,朕很後悔放了那把火,使朕失去了一個美麗的母妃。但朕又很慶幸放了那把火,這樣才能見到一個比往日美麗百倍的母妃。那種美能震懾人的心魄,女人在瀕死前的掙紮,就像是磚縫裡不斷膨脹的花蕾,然後。」他眼底流露出幾分痴迷:「花開了。」
「朕很愛朕的母妃。朕很想念她,她那無與倫比的美麗。」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朕也見過她瀕死前的樣子,她很美,抱著那個孩子,轉身,主動地擁抱火焰……..」
「夠了!」我被他氣得渾身發抖,「你不配提她,閉上你的狗嘴!爛貨!」
「朕如此痴迷於你。你是特別的,朕已經見過你花開的時候了,朕愛你。」
我被他說得反胃,緊咬著後槽牙,雙眼猩紅,緊盯著他高高翹起的唇角。
「皇後。」他死到臨頭,依舊不慌不忙,甚至露出了微笑,「其實朕一直知道,你是誰。」
我拉著弦的手抖了一下,他繼續道:「朕教你練過箭,你左手的手掌關節,右手的食指中指有薄薄的繭,雖然很少,但朕知道還是你。你再入宮,是替代你死去的女人報仇來了。」
「你看。」他溫聲道,「朕心裡有你,所以記得有關你的一切。朕知道你圖謀不軌,但還是讓你來了。脫胎換骨的你讓朕很喜歡,但也恨之入骨,朕愛而不得,只能流連於花叢之中。朕殺了不少人,只有你朕下不了手,因為你是特別的,朕很愛你。放下弓,朕只當你不懂事。你說朕虛偽,你面對朕時不也是謊話連篇?朕問你那紙團什麼顏色,你還對朕說謊。」
「你說什麼?」我幾近失控,「是你……顧岑!她才二十歲!她那年才二十歲!」
他愣了一下,快速道:「朕被母妃推下枯井時只十二歲,那時甚至沒人可憐朕。」
我扯了扯嘴角:「顧岑,我高估你了。你根本不是一個正常人,不知道什麼叫愛,什麼叫美。花開了,這就是你美化惡行的說法?」
「我活下來,是憑我對你的瞭解,憑我自個兒的本事,若我稍有不慎,早成了你的刀下亡魂。你何時庇護過我?你永遠在折磨我!」
「是你。是你在折磨朕。」他狡辯,「朕的愛被你貶得一文不值,你太讓朕寒心了!」
我放下了弓,湊到他跟前:「你說你愛我,那你猜猜,我是江淮南,還是江淮北?」
他遲疑片刻,繼而肯定道:「你是淮北。這是你第二次入宮。」
我哈哈大笑,把弓箭丟在地上,嬌聲嗔道:「猜錯了,夫君。」
你說你童年慘淡,說你愛上了我,那都是你作惡的遮羞布罷了!
你只愛你自己,迄今為止,你還不願意相信,你就是個禽獸。
「朕是一國之君,你殺了朕,天下大亂,江家會遺臭萬年。」
「江家會輔佐新帝登基,你心愛的天下,他會掌管得很好。」
「你要的到底是什麼?道歉?朕道歉,朕是因為境遇慘淡所以才……」
「閉嘴!」我暴跳如雷,「原來皇上還知道怕……可惜已經太遲了!」
他神色一凜,似乎意識到我確實對他動了殺意,說服不起作用,於是張開口想要高聲呼喊,被我身側的小太監一把捂住嘴。顧岑他瞪大了眼,死死盯著帽簷下那張與他相似的臉。
我回身抄起板凳,狠狠地砸在他腹部,邊砸邊道:「是你娘讓你這麼對妙語的?還是你娘讓你把她們的五官割下來的?你娘拿刀指著你逼迫你去殺人的?你娘教你殺完女人還要往她嘴裡塞紙團的?你娘教你一定要挑白色塞的?是你娘教你把人變成鬼的?你當我傻?」
「有時我覺得你瘋了,但有時我又覺得你沒瘋。真正的瘋子會不分敵我地把刀鋒對準所有人,包括自己。而你,你卻曉得該殺誰,該什麼時候殺,該怎麼殺,還知道要保全性命。」
「饒你有慘淡的境遇、痛苦的回憶、美麗的皮囊;或是給我無盡的財富、華美的綢緞、無邊的寵溺,都無法掩蓋你自身的陰毒。把那些遮羞布扯去的你,不過是個殺人成癮的怪物。」「別找理由,你就是爛。」顧岑的眼裡透著驚恐,口中發出「嗚嗚」聲,我碾著他的肋骨,頻頻冷笑:「你不是喜歡看人開花嗎?今夜便讓你看個夠!如何?做嬪妃的感覺好不好?」
我看見桌上擺放著糕點,於是順手端來,讓這太監掰開他的嘴,而我抓著糕點往他嘴裡塞,酥皮從指縫裡掉落,顧岑的嘴被這些甜膩的事物賭得滿滿當當,只能發出破碎的音節。
他的氣息越來越虛弱,看來他終於明白在後宮做嬪妃的難處了,只是如今已算是太遲。
在死亡面前,他的身體忽然迸發出強大的力量,方才不能動彈的身軀開始複蘇,他的手指像五根軟軟的蠕蟲,爬到了我的衣袍上,他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姿態扭過頭,在榻上瘋狂地嘔吐起來,對我喃喃道:「母妃,再給晨晨再唱一支搖籃曲,好不好?」
晨晨,我無聲狂笑,原來這是你的乳名,你竟把他傳給了我的孩子。
你在深夜裡輕拍著我的脊背,一遍遍唱那首歌,原是唱給自己聽的。
你騙人,顧岑,那根本不是搖籃曲,是首輓歌,是你唱給她聽的歌。
你殺死了你的母親,還要在臆想中捏造出一個慈母,你別再做夢了。